第6章 水牛(1 / 1)

“娃儿看什么呢?”

贵迟坐在牛车上,眼睛一直盯着那座沙洲。

周贵割完芦苇回来,见他还在看,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水湾,乱石,没什么稀奇。

“这样的沙洲,这湖边多的是。”

周贵把镰刀扔上车:

“水大的时候淹掉一半,水退了又露出来。没人上去,没用的地方。”

贵迟没动。

周贵也不再说,赶着牛车往回走。

芦苇秆子在车后头拖了一路,簌簌地响。

……

夜里,贵迟没睡着。

矮屋里的呼噜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他面朝土墙,眼睛睁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白天看见的那座沙洲。

书上写的就是那里。

望月湖南岸,芦苇丛中,乱石嶙峋。

他估算了距离。从村子往湖边,那条土路他白天记得很清楚,就算夜里摸黑走,他这小短腿一个晚上也能走个来回。难的是那十几丈水面。

最稳妥当然是大人划船带他去。但人也好船也好,哪一样都不用想。

贵迟面朝土墙,脑子里一样一样地过着东西:

扎竹筏?浮木?脚盆?

都不行。

搬运这些东西他这点力气根本不够,还不能做得太显眼。

周贵的呼噜声还在响,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贵迟忽然愣了一下。

牛。

李家有两头牛。一头老黄牛拉车,一头大水牛耕地。水牛精贵,比老黄牛值钱多了,但温顺,不认生。他在河边蹲了几年,水牛也常在河边放,早就混了个脸熟。

要是能骑着牛过水……

他摸了摸眉心。

……

接下来半个月,贵迟天天往河边跑。

但不是去翻石头。

他去找那头水牛。

水牛每天上午都被牵到河边放,拴在一棵老柳树下,周围一圈青草,够它吃到晌午。贵迟就蹲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坐着。

头两天,水牛没理他。

三四天,他已经能蹲在水牛旁边了。水牛的尾巴一甩一甩的,赶苍蝇,偶尔甩到他身上,他也不躲。

第七天,水牛吃饱了,趴在地上睡觉。

贵迟抱着老牛的脑袋,把额头抵在水牛额头上……

前世他是炼器师,往来的道友里有二阶豢兽师,分享过一些粗浅的法子。

最简单的就是把自身灵气送进兽体内,能增加好感,让畜生听话些。

这半个月攒下的灵气不多,但水牛温顺,通人性,也许能行……

将窍穴里的灵气悄悄送进牛脑中。

很慢。他不敢一次送太多,怕水牛受惊。

他嘴里轻声念叨着,牛啊牛啊你要是听得懂我说话,就眨眨眼睛。牛听不懂他说话,却学着他把眼睛眨了又眨。

贵迟知道这是成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贵迟每天都跟牛待在一块儿。牛吃草他就在旁边看着,牛吃饱了趴着地上睡觉,他也躺在牛肚子上闭目修炼。傍晚都是趴在水牛背上回来的。

村里放羊的田老头,赶着几只羊从河边过,看见贵迟趴在水牛旁边,愣了一下,回去就跟人说了。

“李家那个小傻子,天天蹲河边,守着那头大水牛,也不知道干啥。”

后来去河边洗衣裳的妇人看见了。

“可不是么,一蹲就是一上午,牛在哪儿他在哪儿,跟养熟了似的。”

再后来,这话传到孙氏耳朵里。

傍晚吃饭时,当着李根水的面说:

“这小傻子,成了家生子,倒知道给主家放牛。也算没白吃我这几年做的饭。往后啊这牛就给他放好了,阿贵也省下一桩事儿。”

周贵跟着笑了两声。

倒是李根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憋得通红,到底没说出话。

当晚周贵就架着老黄牛去了安黎县请郎中,要赶在天黑前进城。

临走前他跟贵迟交代,要是赶不上,他得在城门口守一夜,一早才能进城。

让这贵迟一个人在家,别怕,安心睡觉。

……

深夜,周贵没回来。

贵迟慢慢坐起来,下了炕,摸到李家院门口。

门是木头的,推开时会响。他推得很慢,一点一点。门轴吱了一声,他停住,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里走,走到李根水那屋的窗根底下。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孙氏的声音:

“贵迟那孩子过继给了周贵,往后也算有个着落。周贵这些年对咱们李家也算尽心,等老爷……就放他出去单过,那间矮房就给他俩住着,也算咱们李家对得起他。”

没有李根水的声音,因该是昏睡了过去。

只听孙氏声音接着想起:

“陈氏妹妹,你也别担心。咱们毕竟都是一家人,往后木禾也大了,等老爷……,家里也用不着什么管家,周贵跟那傻子去外头住,院子里的活你多帮着收拾。苗儿还小,有她两个哥哥在,养大她不成问题。”

陈氏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贵迟听见她怀里的小闺女哼哼了两声,像是醒了。

李木禾的声音插进来,闷闷的:

“娘,分家的事……等爹好起来再说吧。”

一句一句……

他蹲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等里头没有再说话,便猫着腰摸到厨房那边。

厨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借着月光往墙上看。

两个葫芦挂在那儿,一大一小,肚大口小,塞着木塞。

他踮起脚把两个葫芦摘下来,用麻绳串了,挂在脖子上。葫芦垂到胸口,沉甸甸的。

他摸出厨房,往牛棚走。

水牛卧在棚里,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认出是他。

想要起身……

“嘘!别动!”

贵迟将牛棚木头一个一个取了下来,没有第一时间取解那根拴牛的麻绳,而是先将牛脖子上的铃铛儿轻手摘下。

这才把麻绳套在牛脖子上,轻轻拉了拉。

水牛跟着他走了两步。

他又拉了拉。

水牛跟着他,一步一步,出了牛棚。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

贵迟牵着牛,贴着墙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一点一点推开,一人一牛钻出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PS:新书求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