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孝(1 / 1)

黎泾后山。

贵迟把苗苗送进树屋,让她躺下。她蜷在那堆干草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他。一晚上又怕又累,眼皮直打架,却怎么都睡不着。贵迟伸手按在她额头上,一丝灵气渡进去,温温的,她的眼皮才慢慢沉下去,呼吸渐渐匀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

元锦倒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灰扑扑的,着不起眼,他却是一眼就认出这是修士用的储物袋。

布袋没设禁制。眉心贴上去,一点灵气渡入,灵识勾连,开了。

三尺见方的空间,东西不多,挤挤挨挨堆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借着月光看。

先是一本手抄册子。封面几个字:《芦花渡气功》。

眼睛亮了。

从引灵气到六层圆满,一步不缺。他修着《太阴吐纳养轮经》,那功法见不得光,有些场合得遮掩一二。高修的眼睛瞒不过,但应付一下胎息练气,或者将来在李家面前露两手,有这本功法兜底就方便多了。

再有就是,《太阴吐纳养轮经》太高,很多关窍要靠前世经验摸索。有一本中正平和的普通功法对照着看,很多地方就能豁然开朗。

总之白来的怎么样都好。

可惜练气篇只有三层。

翻到后面,每页末尾都有一行小字,笔迹和正文不一样,是后来加上去的:

“胎息六年方成。比我小两岁的六弟只用了四年。许是我蠢。但好歹是修成了。记一笔,留着。”

没有怨。只有一点点不甘,和更多的认命。

再往后翻,是手札。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记了二十多页。

“芦花渡莫愁,练气三层,今年四十有七。筑基没指望了。记些杂事,权当留个念想。”

“今日跟二姐去湖中洲坊市。一枚下品灵石买了三株青灵草。贵了。下次不去那家。”

“叔父又喝多了,念叨当年芦花渡莫家有七八个人,如今只剩四个。也不知道他念叨的是哪一年。”

“听说清池宗又有人筑基了。啧。”

“湖南岸那片断崖下边,好像有股火气。想下去看看,又怕。记一笔,日后再说。”

“六弟上月突破练气四层了。我大概是真没那个命。”

“今日去江边烧了几张纸。算算日子,爹娘走了二十年了。”

最后几页,字迹抖得厉害:

“完了。被那畜生盯上了。跑不掉了。若有缘人得我此物,袋中杂物自取。只求将我手札烧于江畔,让我这点残魂顺水流去。”

贵迟把册子合上,放回袋里。

这是一个小家族的传承。人没了,东西还在。

他继续往外掏。

一柄青鱼梭。形似织布梭子,青黑色,巴掌长。中间的龙骨断了,但能修。将来寻些材料补一补,虽不能飞,在望月湖上用倒是正好。

一柄分水刺。长七寸,两刃,可握持近战,也可注入灵力后脱手刺敌。芦花渡莫家练气标配,威力一般,胜在皮实耐用。灵力烙印已散,重新炼化就能用。

两张灵光符。注入灵力可发亮,持续一盏茶。照明用的,斗法时也能晃一下对手眼睛。用处不大,先收着。

他期待的丹药一颗也没有。只有两个空玉瓶。

灵石倒是有十二枚,这不错。

剩下的零零碎碎:拇指大的火铜矿一块,干枯的青芦草三株,几个灵贝壳,一张坊市手绘地图,一小袋凡人银钱,半截木梳,还有一块木牌,正面刻着“芦花”,背面刻着“莫愁”。

东西不算多,来得却很及时。

尤其是这个储物袋。往后进山,不用让水牛背一堆零碎。打来的猎物,采到的山货,都能往里装。方便许多。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袋子揣进怀里。

想着昨夜那条大长虫,正好……

……

山上无岁月,山下日子过得也不算慢。

一晃眼就是三年。

黎泾村变了样子。

李木田回来的第一夜,杀了孙氏母子三人,杀了元家满门。第二夜,带着田守水和那晚跟去的几个汉子,把元家的地丈量了一遍。第三天,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元家的地,按人头分。

不是按家里有多少口人,是按那晚提着元家……

后来有人眼红,不服,去找李木田理论。不用李木田说话,田守水把刀往桌上一拍,那人就跪下了。

再后来就没人不服了。

再再后来,村里大姓柳家把女儿嫁了过来。柳家老太爷亲自提的亲,说木田这孩子有担当。

李木田给田守水分了田,娶了媳妇。那晚跟着他去元家的几个汉子都分了地,认他做了大哥。他自己只留了二十亩,其余都散了出去。

凶名在外,善名也在外。

这一日是李家的大喜事。柳氏生了,是个儿子。

院子里摆了酒,来的都是那晚跟着去的兄弟。田守水、陈二牛,还有几个面熟的庄稼汉。酒一碗一碗地喝,话一句一句地说。

有人问:

“大哥,娃儿取啥名?”

李木田端着酒碗,没说话。他望着院子外头,望着远处的望月湖。

“长湖。”

他说:

“李长湖。”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说好。湖是好湖,望月湖,养活了黎泾村几辈子人。长湖,这名字好。

……

酒喝到半夜,人散了。

李木田没回自己屋。他推开门,进了东厢房。

李根水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他。三年了,那脸还是歪的,那身子还是半边能动半边不能动,那眼睛越来越浑浊。

李木田走到炕边,扑通一声跪下。

“阿爹。”

李根水看着他,没动。

“儿来求您原谅。”

李木田的声音很低。喝了酒,但没醉。

“那年回来,儿杀了人。杀了孙氏,杀了木山木禾,杀了元家满门。儿不后悔。该杀的,儿杀了。”

他抬起头,望着李根水。

“儿在军营里二十八年,见的都是杀人。不杀人,就被杀。杀惯了,回来第一夜,没忍住。儿想着,把威立起来,往后村里就没人敢欺负咱家。儿想着,把元家灭了,给小弟出口气……虽说小弟找不着了,但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他的声音低下去。

“儿现在有了娃。可方才在想,往后长湖也学儿这般,自己做了主,儿有些怕了。儿想教他读书,教他种地,教他做人。儿不想让他学杀人。”

他抬起头。

“儿说这些,是怕知道您心里头怨,强撑着不肯闭眼。儿不孝。”

李根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三年来,他第一次没装。他看着这个大儿子,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军汉,看着这个杀人如麻的屠夫,看着这个刚得了儿子的父亲。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那只能动的手,指了指李木田,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声音:

“来。”

李木田愣住了。

李根水又动了动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背。

“来……背我,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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