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守信(1 / 1)

刘长迭接过药囊,抬头看他。那年轻人已经转身往牛栏走去了。

牛栏里,那头水牛早就醒了。

从那年轻人敲门那一刻它就醒了……它不用睁眼就知道,又是那遭瘟的狐狸一类的货色。

要是这次还能大难不死,它发誓一定要让那狐狸尝尝牛角上跳舞的滋味。

它这样想着,身子却没动。

它本就受了重伤,打不过,真打不过。爱咋咋地吧。

脚步声停在牛栏外。

爱咋咋地吧。

“好聪明的牛儿。”

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跑人家院子里当起老爷来了。一般人还真想不到,你一只牛还知道灯下黑。”

牛眼睛一闭,干脆不理他。

“我正好擅长辨识药草。”

那年轻人继续说:

“你要是不一路啃那些疗伤的药草过来,我也寻不到你。”

这年轻人正是受师弟之托,来查妖迹的萧元思。

原本他一路循着药草味儿追来,最后锁定这一家农户,心中还想着来晚了,怕是要除了这害人的牛妖。

正要进门时却听见里头一家人说话。

那牛没伤人。它只是吃,只是睡,动都不动。

萧元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等他进门,看见那头牛眼里没有一点凶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认命。

他忽然起了个别的心思。

他打开牛栏门,走进去。

“别怕。”

他蹲下来,抬手一道清风拂过,牛身上那层泥污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毛。

那皮毛上纵横着几道结了痂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看着触目惊心。

萧元思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拔开塞子,把药粉一点点洒在那些伤口上。

那药粉凉丝丝的,落在伤口上有些痒。

牛眼睛眨了眨,流下泪来。

……

眉尺山,洞府中。

贵迟猛地睁开眼。

眉心一道弯月灿然生光,照得满室清寒。他忽然大笑,笑声在洞府中回荡:

“李江群,你眼瞎看错了人!”

笑声未落,眉心那道弯月倏忽化作一点纯阳,炽烈灼目。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却变得苍茫悠远:

“离得阳以兆形,坎得阴以成体。阴阳交感,纯阳乃生。剑名……”

他顿了顿。

“白虹。”

话音未落,纯阳与弯月同时隐去,一片火云自眉心涌出,将他整个人笼在朦胧霞光里。

火云中,那声音又变了,像是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我是谁?”

“我是李江群?”

“不对,李江群是我徒弟。”

“我是吕纯阳?”

“也不对,吕纯阳是我好友。”

“我是李贵迟……”

那声音忽然静下来,火云涌动间,似乎有一张脸在明灭不定。

“对,我是傻子贵迟。”

“不,我是……”

话没说完,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冥冥中一道窥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从极远处投来的视线,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

贵迟长发无风自动,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那双眼睛变得幽深难测,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望着那道目光投来的方向,嘴角忽然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心悸。

“你这小狐狸。”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出尘,不像是他,又像是他:

“出落的倒是好看?”

……

大黎山深处。

一处半露天的洞窟中,月光从顶上的裂隙倾泻下来,落在一汪潭水上。

潭边坐着一个女子,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那衣衫下隐约能见轮廓美得惊心。

她正双目出神地望着望月湖的方向,眼中华光闪烁,像是看见了什么。

忽然,她面色大变。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

“仙……”

话到嘴边,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小嘴,把那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再说了。

她膝盖一软,径直跪了下来。

……

大黎山外围,白榕树下。

那只赤红狐狸蹲在落叶堆里,两只前爪捧着一根火羽,翻来覆去地看。羽毛约莫半臂长,赤中透金,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它凑近闻了闻,又拿舌头舔了舔,砸吧砸吧嘴。

那日它逃回山里,越想越觉着心虚……说好了送人家火羽赔罪,现在又舍不得,算怎么回事?它白榕狐在这大黎山混了几百年,虽说不是什么大妖,可也讲究个一诺千金。

只是这火羽实在金贵。

它特意跑了一趟大黎深山,找了位长辈给掌掌眼。那长辈瞥了一眼,说这不是什么筑基火鸟,是只成了神通的火雀。

它当时腿就软了。

成了神通的妖……

它白榕狐的面子,值几个钱?

要不……不送了?

反正自己以后也不出大黎山了,那年轻道人还敢进山寻它不是不成?

要知道,它那长辈都对这火雀羽露了贪念,若不是怕惹得祖奶奶不快,早就动手抢了。

想起祖奶奶。

白蓉又想到狐族中流传着一个关于祖奶奶的故事。

传说祖奶奶百多岁时也在这北麓讨饭吃。那时候北麓刚打完一场大仗,方圆百里没有人烟,祖奶奶就在一处树洞里睡大觉。正睡得香,忽然被人从树洞里一把拽了出来。

那是个白发仙人,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仙人开口便问:

“你这小狐狸,可吃过人?”

祖奶奶那时还没见过人,老老实实说:

“不曾吃过。”

白发仙人点点头,指着山下说:

“那山下有一群村人,你给我看好了,保护他们两百年。做成了,我就赐你一场造化。”

祖奶奶连连点头。那白发仙人在她眉心处一点,飘然而去。

后来祖奶奶真的守了两百年,一口人都没吃过。两百年后,她眉心那点造化化开了,才有了今日的修为。这规矩也传了下来……大黎山北麓的狐族,不许吃人。

它想着祖奶奶,又看看爪子里的羽毛。

祖奶奶守了一个信两百年,它白榕狐的面子虽然不值钱,可答应了的事……

它把羽毛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再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最后它一屁股坐回落叶堆里,把羽毛往怀里一揣,恨恨地嘟囔了一句:

“狐无信不立。算了,便宜你了。”

……

PS;下一章,预计凌晨以后了……求求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