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谁偷了王秀才的腰带(1 / 1)

闲差司笑传 芥末胖头鱼 1716 字 18小时前

王秀才冲进闲差司院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活像被人抢了最后一碗饭。

“陆司长!陆司长您要为我做主啊!”

他扑到堂屋门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沾满了灰,头上的方巾歪到了一边,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夜——也可能真是熬了三天夜,毕竟王秀才这人,一遇上事儿就睡不着觉。

陆文远正端着茶碗,被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王先生,又怎么了?”

“我的腰带!我的祖传玉腰带!”王秀才捶胸顿足,“被盗了!定是被那宵小之辈窃去了!那可是我王家传了四代的宝贝,是我曾祖父当年中举时得的赏赐……”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院子里众人都围了过来。王大锤好奇地问:“王先生,您慢慢说,什么腰带?”

王秀才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比划着:“一条玉腰带!羊脂白玉的,上头镶着七块翡翠,扣头是纯金的!我平日都舍不得戴,就藏在床底下的樟木箱里,用三层油布包着……”

他描述得越详细,众人表情就越古怪。

苏小荷小声对赵账房说:“王先生家……不是挺清贫的吗?”

赵账房扶了扶眼镜:“祖上阔过。他太爷爷那辈儿确实是举人,后来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到他爹那代,家里就剩几亩薄田,到他这儿……咳。”

王秀才还在那儿哭诉:“……我今早起来,想拿出来看看,一开箱子,没了!就那么没了!定是遭了贼!陆司长,您可得把贼人缉拿归案,还我公道!”

陆文远揉了揉太阳穴:“王先生,您先别急。腰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昨天晚上还在!”王秀才信誓旦旦,“我临睡前还看了一眼呢!”

“那您昨晚可曾出门?”

“出、出了……”王秀才声音忽然小了点儿,“去……去喝了点小酒。”

“和谁喝的?”

“就……就我自己。”王秀才眼神开始飘忽。

陆文远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这样吧,我们去您家看看现场。王大锤,带上纸笔,记录。”

王秀才的家在城东一条窄巷里,是个小院,三间瓦房,院里种着棵半死不活的枣树。屋里摆设简单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满墙的书——大部分是手抄的,纸页都黄了。

床底下果然有个樟木箱,箱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陆文远蹲下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锁——锁是完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

“您这箱子,就一把钥匙?”他问。

“就一把,我一直贴身带着。”王秀才从怀里掏出把铜钥匙。

“那贼人是怎么打开的呢?”陆文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先生,您再想想,昨晚喝完酒之后,还做了什么?”

王秀才的脸忽然红了,红得很不自然:“没、没做什么……就回来睡觉了。”

“在哪儿喝的酒?”

“……‘醉春风’酒馆。”

“一个人?”

“一、一个人……”

陆文远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对王大锤说:“去‘醉春风’问问,昨晚王先生是不是真一个人。”

王大锤应声去了。王秀才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青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在墙角发现了一小块碎纸片。她捡起来,看了看,递给陆文远。

纸片上只有两个字:“……兴……”

陆文远看向王秀才:“王先生,您最近可去过‘兴隆当铺’?”

王秀才的脸“唰”一下白了,白得跟纸似的:“没、没有!我怎么可能去当铺!我家虽然清贫,但也是书香门第,岂会……”

他话没说完,外头王大锤跑回来了,喘着气:“司长!问、问到了!酒馆伙计说,王先生昨晚不是一个人!有个姑娘陪着他!”

“姑娘?”陆文远挑眉。

王秀才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是、是……”他咬着牙,最后像是豁出去了,“是莫姑娘!”

“莫姑娘?”

“就……就巷口卖豆腐的莫家闺女……”王秀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俩……我俩情投意合,但、但她爹嫌我穷,不肯答应婚事。昨晚……昨晚我一时糊涂,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么穷,就……就把腰带拿出来给她看……”

众人:“……”

“然后呢?”陆文远问。

“然后……”王秀才哭丧着脸,“然后我喝多了,醒来就在自家床上,腰带不见了。定是那莫姑娘……”

“定是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站在门口,十八九岁年纪,模样清秀,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她瞪着王秀才,眼圈也是红的:“王明远!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贝……”王秀才傻了。

原来这就是“莫姑娘”,全名莫小贝。

莫姑娘走进来,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

陆文远拿起来一看,是张当票。

当品:玉腰带一条。

当银:二十两。

当期:三个月。

当户签名:莫小贝。

“这……”王秀才彻底懵了。

“昨晚你喝多了,非要拿腰带去当铺换钱,说要给我爹下聘礼!”莫姑娘眼泪掉下来了,“我拦都拦不住!到了当铺,你醉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了,我就替你签了我的名!今早我去赎当,人家说当期没到不能赎,我正着急呢,就听说你在这儿说我偷你东西!”

她越说越气,抓起菜篮子里的豆腐就要往王秀才身上砸,被苏小荷赶紧拦住了。

王秀才愣愣地看着当票,又看看莫姑娘,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我、我混账!”

“你是混账!”莫姑娘哭道。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最后还是陆文远清了清嗓子:“那个……王先生,莫姑娘,既然腰带有着落了,这事儿就好办了。咱们去趟当铺,把腰带赎回来就是了。”

“可当期没到……”莫姑娘抽泣着。

“特殊情况,可以通融。”陆文远说,“走吧。”

兴隆当铺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门脸不大,但招牌很显眼。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看见陆文远身上的官服,立刻醒了:“官爷,您这是……”

陆文远把当票递过去:“赎当。”

掌柜的接过当票,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王秀才和莫姑娘,恍然:“哦……是昨晚那对儿。稍等。”

他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捧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条玉腰带——白玉莹润,翡翠剔透,金扣头闪闪发亮。

王秀才看见腰带,眼泪又下来了:“曾祖父啊……子孙不肖……”

“行了,别哭了。”陆文远对掌柜的说,“赎银多少?”

“连本带利,二十二两。”掌柜的拨了拨算盘。

王秀才脸又白了——他全部家当加起来也没有二两银子。

莫姑娘咬着唇,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铜板:“我、我这里有三两……”

“我这里有五两。”陆文远忽然说。

众人都看向他。

“司长,您……”王大锤睁大眼睛。

“先借给王先生。”陆文远说着,又看向莫姑娘,“莫姑娘也出三两,剩下的……王先生写个欠条,分期还。”

王秀才感动得又要哭:“陆司长,您真是……”

“别急着谢。”陆文远摆摆手,“写欠条,按手印。利息按市价算,一分不能少。”

“是是是!”

手续办完,腰带终于回到了王秀才手里。他捧着锦盒,像捧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掌柜的一边记账,一边嘀咕:“最近奇了怪了,好多人来当漕运的老物件……前天还有个当漕船模型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做工那叫一个精细……”

陆文远耳朵动了动:“漕运老物件?”

“是啊。”掌柜的说,“什么漕船图啊、漕工腰牌啊、甚至还有漕运衙门的旧公文……都是些几十年前的老东西。要不是看年份久,有些还值点钱,我都懒得收。”

“当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有老人,说是家里传下来的;也有年轻人,说是捡的……反正奇奇怪怪的。”掌柜的摇摇头,“这世道啊。”

从当铺出来,王秀才和莫姑娘千恩万谢地走了。两人走的时候,莫姑娘还在掐王秀才的胳膊,王秀才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

王大锤看着他们的背影,感慨:“这王秀才,虽然穷酸了点,但人还行。莫姑娘也是真喜欢他。”

苏小荷却说:“可他们以后怎么办?王先生连赎当的钱都拿不出来……”

“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陆文远说着,回头看了眼当铺的招牌,“兴隆当铺……”

“司长,您想什么呢?”王大锤问。

陆文远摇摇头:“没什么。回去吧。”

回闲差司的路上,沈青眉忽然说:“掌柜的说,最近很多人当漕运老物件。”

“嗯。”陆文远应了一声。

“您觉得……和那封密函有关吗?”

陆文远停下脚步,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安平县看着平静,但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暗流。

“不知道。”他说,“但该来的,总会来。”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黄昏了。

街边有孩童在唱童谣:“漕船过,银子落,谁人捡,谁人乐……”

歌声清脆,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陆文远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安平县,好像又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