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敬这顿肉(1 / 1)

“然后?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手雷上,嗷嗷叫唤'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结果引线根本没拔。”

高建国“哈”地大笑起来:

“老子在旁边趴着,差点没被他气死。坦克还没碾过来呢,他差点先把自己吓尿了。”

包厢里响起一阵笑声。

连陈默的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

“还有更绝的,”

高建国越说越来劲,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有回老子带人摸夜哨,大冬天的,零下三十多度。我匍匐前进,突然觉着胳膊肘底下硌着个硬邦邦的玩意儿——一摸,冰凉。再一摸,妈的,是根手指头。”

宋思明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一具冻硬了的美军尸体,就在我旁边趴着,姿势跟我一模一样。”

高建国龇着牙:

“那张脸冻得铁青,眼珠子瞪着我,我吓得当场翻了三个跟头,差点把自己暴露了。”

他拿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花生米,语气突然轻了下来:

“后来仔细看,那人怀里抱着根步枪,枪托上刻了个十字架。大概是在祈祷的时候冻死的。”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你们……真的拿炸药包去炸坦克?”

陆铮忍不住问。

“那不然呢?”

高建国把花生米往嘴里一扔:

“你以为你师父造的那些玩意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袖中剑'之前,老子们就是拿命往上填。”

他突然收了笑,拿筷子指了指陆铮:

“所以你小子在后方守的那条质检线,你知道值多少条命?”

陆铮的筷子攥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右手在桌面底下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高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少年的眼神不像十八九岁的人。

里头有种东西,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事情压过,又硬撑着没塌。

高建国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

在前线,在那些刚失去战友的年轻面孔上,他见过上百次。

他咧嘴笑了:

“行,是条汉子。来,哥敬你一杯——以茶代酒,你还小,不准喝。”

陆铮端起茶碗,两只手都在抖,但碗没洒。

他“唰”地站起来,碗沿压到比高建国的酒杯低了一截,仰头干了。

大概是茶水太烫,烫得他眼眶红了一圈。

陈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陆铮身上滑过,又落回面前的酒杯里。

“行了行了,别苦着个脸。”

高建国大咧咧地岔开话题,伸长筷子去夹醋溜白菜:

“来来来,吃菜吃菜!这白菜炒得不错,酸溜溜的——就是肉少了点。”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菜,一边用眼角瞟了一眼林娇玥:

“林工,你们九零九所的伙食怎么样?比这馆子强不强?”

“食堂大锅饭,能有什么花头。”

林娇玥拿起筷子给高建国碗里拨了块酱肘子:

“倒是我娘的手艺不错,下次可以让你尝尝我娘做的红烧肉。不过以你这个吃法,估计得炖一整锅才够你一个人造的。”

“我这叫战略储备!”

高建国理直气壮地把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

“苏阿姨的手艺,那可太香了——上回我吃过她包的饺子。”

宋思明适时接话,鼻尖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陆铮闻言,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师父,您今天还没怎么吃。”

他说完就站起来,伸手去够桌子中央的疙瘩汤盆,稳稳当当地给林娇玥盛了一碗。

确认不烫手才推过去,放在她手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百遍。

“汤凉了点,不过还能喝。”

林娇玥瞥了他一眼,没客气,端起来喝了两口。

这在师徒之间,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坐在对面的陈默,手指在桌面下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的视线极为自然地转头看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上落着薄薄一层霜雪。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三秒,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酒杯。

“来,最后一杯。”

陈默的声音不高,但包厢里的人都停了筷子。

他想了想,把那些“祖国”“胜利”“荣耀”之类的大词在嘴里嚼了嚼,全咽回去了。

“——敬这顿肉。”

高建国第一个举杯:

“敬这顿肉!”

五只杯碗在桌子中央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林娇玥在馆子门口站定,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陈默。

“南锣鼓巷的地址。安顿好了来坐坐,我娘包的饺子比这馆子强。”

“好。”

陈默接过纸条,叠好揣进胸口内兜。

高建国在后面探头:

“有饺子?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我也去!”

“先把你那身衣服洗了再来,馊得我包厢都待不住。”

高建国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嘿嘿一笑:

“那我明天就来!”

“那就先这么着。”

林娇玥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在他们身上各停了一会:

“好好休息,后面的日子长着呢。”

她转身走向吉普车,宋思明和陆铮跟在半步之后。

赵铁柱已经拉开了车门。

引擎发动,轮胎碾过薄雪,吉普车缓缓驶离馆子门口。

陈默和高建国并肩站在胡同口,目送车尾拐过巷角,消失在灰扑扑的建筑群里。

高建国双手插在裤兜里,歪头瞅了陈默一眼。

“你刚才看那小子的眼神不太对啊。”

陈默面不改色:“看谁?”

“少跟我装。”高建国嗤了一声:“你盯人家小徒弟的眼神,跟盯敌军碉堡射击孔似的。”

陈默没接话。他转身朝胡同另一头走去,靴底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高建国摇了摇头,追上去。

“我说老陈——你在前线跟坦克干仗眼都不眨,回来看个十八岁小孩给人盛碗汤,你倒紧张上了?”

“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高建国识趣地住了嘴,又走了几步,终究没忍住嘀咕了一句:“不过人家那小子确实挺上道的,知道试碗壁烫不烫,这活儿你干过没?”

陈默的步伐微微一顿。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