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猛地一怔，夹着半截烟的手指微微一抖，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你的意思是……他的核心目标，根本不是配合外线搞破坏？”

“搞暗杀、炸礼堂，那都是底层的活儿。”林娇玥声音极冷，

“一个间谍的最高破坏境界，是让你倾尽举国之力造出来的重器，从骨子里就带着隐患！他坐在资料室那个位子上，能够接触到总局所有下发的核心项目图纸。如果在转抄或者归档的时候，随手改动一个不起眼的公差数据……”

“嘶——”

沈砚舟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立刻想到了之前那份险些致全军覆没的“K值”公式。如果那不是林娇玥提前设局，榴弹炮必然炸膛！而如果钱德福这十几年如一日，在无数张绝密图纸里都埋了这样的“毒雷”呢？

“这个老王八蛋！老子活剐了他！”

沈砚舟气得浑身发抖，拔腿就要往外走，

“我这就去抓人！大记忆恢复术上全套，我看他招不招！”

“站住！”

林娇玥低喝一声，一把拽住他的大衣袖口，冷冷道，

“抓了他，然后呢？死无对证？他篡改数据的手段绝对天衣无缝，没留底稿，你怎么证明那些失误不是因为设备老化或者工人手艺不精？我们要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要撬开他的嘴，排查出这十几年他到底在总局埋了多少雷！”

“那你说怎么办？他现在肯定像个惊弓之鸟，防备到了极点！”

沈砚舟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他防着你，是因为你总想着‘抓’。”林娇玥忽然松开手，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诡异地柔和下来，眼底闪烁着令沈砚舟感到毛骨悚然的兴奋光芒，“如果你不去抓他，而是去‘喂’他呢？”

“喂他？”

“对，喂他一口他绝对无法拒绝的‘剧毒诱饵’。”林娇玥压低嗓音，像是一个正在循循善诱的魔鬼，

“他不是自恃德国学派正统，最喜欢改图纸吗？那我们就给他一份最顶尖、最前沿，同时又藏着‘致命瑕疵’的绝密图纸。只要他手一痒，动笔改了那条线……”

沈砚舟瞳孔骤缩。他彻底听懂了！

用真图纸当鱼饵，藏上假破绽当倒刺。这女人，居然想把对付王海生的“K值死局”，在敌特头子身上再原封不动地玩一遍！

而且是升级版！

“用什么图纸？一般的项目，他那种段位的老鬼根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狂跳。

林娇玥转过身，隔着玻璃门，看向实验室内那些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械臂。

“就用我脑子里刚跑完数据的这个——‘新一代152重型榴弹炮·全自动装填系统液压控制图’。”林娇玥的声音里带着降维打击般的绝对自信，“这份图纸的超前理念，足够让任何一个懂行的老狐狸疯狂。而我留在里面的那个结构学‘漏洞’……只有经过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正统严苛训练的顶尖机械师，才能一眼看穿。”

沈砚舟看着眼前这个娇小却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般的女孩，胸腔里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他猛地并拢双腿，下意识地立正：

“我懂了！需要我怎么配合？”

“很简单。”林娇玥微微扬起下巴，“去找张局长。以兵工总局的最高名义下发内部指令，把这份图纸，作为事关国防命脉的绝密评审任务，八抬大轿，‘请’钱德福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亲自过目！”

……

与林娇玥这边兴致勃勃的挖雷不同，另一边，西院特种装备所，阴暗潮湿的地下资料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和淡淡的墨水香气。钱德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正戴着老花镜，动作轻柔地用一把小刷子，清理着一本卷边的德文轴承名录。

表面上看，他专注得像一个爱岗敬业的模范老员工。但在那副厚重的镜片后，一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得宛如嗜血的毒蛇。

“主任，刚才局办小王跑过来透了个风。”一个年轻的实习员兴冲冲地跑进来，满脸崇拜，“听说上面刚出了个大项目！是关于重型火炮自动装填系统的！连张局长都惊动了。小王说，局里打算请您出山，作为特别技术顾问给这份图纸做最终评审把关呢！您这回可要立大功了！”

钱德福拿着刷子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微不可察的墨水落在了名录上。

“哦？是吗？”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熟练地挤出那种受宠若惊的憨厚笑容，连连摆手，“局里太抬举我这个老头子了，我这老眼昏花的，也就是帮着查查错别字罢了。去去去，别瞎传，等局里正式文件吧。”

打发走实习员后，钱德福转身走向档案架的最深处。在背对大门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傲慢与讥诮的弧度。

重型火炮自动装填系统？

这群土包子连高碳钢的淬火温度都摸不准，居然敢碰这种涉及流体力学和精密液压控制的德国顶尖军事课题？

真是可笑至极。

他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那支微小的特制修改铅笔，感受着木质的纹理，心跳忍不住隐隐加速。他潜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资料室太久了，那些愚蠢的工程师送来的图纸，简直像小学生的涂鸦一样让他觉得乏味。

但如果这次是那个传闻中搞出“火控雷达”的林娇玥的手笔……那事情就变得非常有趣了。

只要图纸到了我的手里，我就能像过去十五年做的那样，在液压泵的传动比参数上，轻轻加上一条完美的、符合数学逻辑却绝对会在实战中导致系统瘫痪的干扰曲线。

钱德福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那台所谓的重兵器在试验场上因为液压泵炸裂而彻底报废的惨状。

他太自信了。

他坚信自己那套源自德国最高学府的工业理念，在这个满地文盲的国家里，是降维打击般的绝对真理。根本没人能看穿他用微积分伪装起来的破坏手段。

“来吧，送过来吧……”他在黑暗中无声地低语，指尖微微发颤，“让我看看，你们这些井底之蛙，到底画出了什么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