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任?”
苏婉清提着暖水瓶,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满面的年轻人。
她并不认识什么钱主任,但对方既然是总局来的,又是来探望自己丈夫的,她也不好把人拒之门外。
“是的,我们钱主任听说林先生为了保护国家……林工英勇负伤,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总觉得是我们这些后勤保障没做到位。”
周杨的语气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
“本来钱主任想亲自来的,但您也知道,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所以就让我做代表,带点东西过来,聊表心意。”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把手里的公文包提了提。
站在走廊远处的沈砚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明白了,彻底看明白了!
钱德福这只老狐狸,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把图纸送出去!
从他修改图纸的那一刻起,他就设计好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连环计!
他把修改过的、带有致命陷阱的图纸交给周杨。让周杨以探望同事的名义,在医院里大摇大摆地转一圈,故意留下线索,吸引跟踪者的注意。
最后,让周杨把装着“罪证”的茶叶罐,以“领导慰问”的名义,光明正大地送到林鸿生的病房!
这样一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自己没有跟来,那么这罐“茶叶”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留在林家。
等到将来某一天,新式重炮在试验场上炸膛,造成重大事故,总局必然会彻查。到那个时候,这罐被钱德福动过手脚的图纸,就会成为林家通敌叛国的铁证!
林娇玥,这个新华国军工界百年难遇的天才,将会被扣上窃密内奸的死罪,同她的家人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万劫不复!
可如果他沈砚舟现在冲出去呢?
当着苏婉清的面,强行摁倒一个只是来“探病”的后勤干事?告诉所有在场的长官家属,他们反间谍司无能到连国家级机密都看不住,还被人堂而皇之地送到了功臣家属的手上?!
沈砚舟后槽牙死死咬紧,口腔里泛起一丝腥甜。他指尖冰凉,几乎把白大褂的口袋内衬抠破。
这一招不仅要毁了林家,还要把反间谍司按在油锅里煎!钱德福在赌,赌他沈砚舟为了影响,不敢在大庭广众下撕破脸皮。
“那……那真是太感谢钱主任了,也辛苦小周同志你跑这一趟。”
苏婉清表面笑得温和客气,实则提着暖壶提手的手指已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快请进吧,鸿生他刚睡下,我这就去叫醒他。”
“别别别,阿姨,您可千万别!”
周杨立刻摆手,一连串的话术脱口而出,
“林先生伤势要紧,就让他好好休息。我把东西放下就走,您回头跟他说一声,就说钱老和咱们后勤科的心意到了就行。”
说着,他半步不退,脚跟一转,就要顺势跟着苏婉清迈进V01的门槛。
沈砚舟眼皮狂跳,喉咙发紧,右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不能让他进去!一步都不行!一旦那个包进了病房,性质就彻底洗不清了!
就在这弓弦崩至极限的刹那——
“娘,这位同志是?”
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随意慵懒的女声,如利刃斩断乱麻,突兀地从走廊左侧传来。
沈砚舟呼吸一滞,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林娇玥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个新鲜的红苹果。她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真的是刚刚出门采购归来。
看到她的那一瞬,沈砚舟那颗如同悬在深渊上空的心,竟奇迹般地重重砸回了胸腔。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刚才紧绷得发疼的肩膀,此刻已然松弛了半分。
“娇娇,你回来啦!”
苏婉清看见女儿,眼底的防备瞬间消融,语气里满是心疼,
“这位是总局后勤科的小周同志,代表他们西院的钱主任,专门来看望你爹的。”
“哦?钱主任?”
林娇玥的脚步顿了一瞬。她的视线越过周杨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那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上。随后,她挑了挑眉,
“哪个钱主任啊?”
“就是西院资料室的钱德福,钱老。”
周杨保持着谦逊的弧度,笑得温良恭俭。
“钱德福?”
林娇玥轻咀嚼着这三个字,眼底划过一抹令人脊背发凉的讥诮。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这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原来是他啊。他老人家可真是……有心了。”
她走到苏婉清身侧,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暖水瓶。
“娘,您进去陪着我爹吧。他刚吃了止疼药,睡得浅。打水这种小事,我来就行。”
支开母亲后,林娇玥再次转过身,面向周杨。此时,她脸上的客气已经明显升了温,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热情姿态。
“周同志是吧?真是太感谢你了,还专门替领导跑这一趟。你看你,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呀。”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公文包,嘴上说着不要,态度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那个……我娘刚才也说了,我爹刚睡着,这会儿实在不方便会客。要不这样,这东西,您先放我这儿。等我爹醒了,我一定一字不落地把您和钱老的心意转达到。您看,行吗?”
这番话,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已读乱回。
完全不给对方任何深入病房的借口,直接在半道上用一记太极推手,把“病房内交接”的死局,强行挪到了走廊的众目睽睽之下。
周杨嘴角的完美笑容瞬间僵住了一瞬。
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必须看着这个包进入V01病房。
可眼前这位林工,看似巧笑嫣然,实则身上那种压迫感,竟堵得他毫无回旋的余地。
“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林工自己拿……”
周杨喉结微动,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的边缘,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一个单位的,搞那么见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