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柳月私下里给他的报价,只有五两银子。
他原以为那是市价,可如今听这位宣管事报出“五两三钱”,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柳月还往里垫了些人情。
陈铮在旁边听了,温和说道,
“宣管事,能否抹了那三钱银子的零头?就当给我个颜面。这小子虽然现在还在站桩,但心性稳,今后定然成就不凡。”
宣管事听了,并没急着应声。
他能在灵宝轩当上管事,眼光自然是老辣的很。眼前这少年分明是下等之资,日后怕是谈不上成就。
若按他往日的性子,这种资质的少年,他断不会多看一眼。
可又想到陈铮与自家那位的纠葛,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陈镖师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三钱银子的零头,我便做主抹了。”
宣管事把瓷瓶推向江陵,“五两银子,成交。”
江陵起身谢过,从怀里摸出十五两沉甸甸的银锭,一次性买了三颗。
这三颗,正好够他一个半月所用,足足可以持续到两院比试了。
宣管事收好银子,不由得多看江陵一眼。
这少年看上去一副清贫的模样,不曾想却有如此财力。
莫非是陈铮借于他的?
交易达成,陈铮却没急着走,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扭捏,
“宣管事,上次我托你打听的那味续脉膏,你们轩里……还有现货吗?”
江陵挑挑眉,陈铮说这什么续脉膏的时候,语调似乎有些刻意。
隐约有种醉问之意不在酒的意味。
宣管事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
“陈镖师,药,今天肯定是拿不到了。”
陈铮眼中闪过一抹失望,“这却是为何?”
宣管事左右瞧了瞧,凑到陈铮耳边说道,“今日苏家那位公子来了。”
江陵敏锐地察觉到,就在“苏公子”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陈铮那张原本还算得上温和的脸,瞬间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苏家那个苏禾?”
宣管事脸色一苦,“是。”
陈铮手抖了抖,“什么时辰来的?”
纠结一阵,宣管家才说道,“约莫半时辰前。”
陈铮眼神拢了拢,放下茶盏,“那,麻烦您帮忙通报一声。
就说陈铮,带了师门兄弟过来,有事求见。”
宣管事看他半晌,终究是松了口,“好,我进去通报。但若是小姐不肯见……”
“我不会让你在中间难做。”陈铮说。
宣管事这才转身急匆匆往后堂去了。
江陵坐在一旁,耸肩轻笑,“陈师兄,看来你今日带我来,还有些别的目的。”
陈铮不由得苦笑一声,叹道:“让你见笑了。这事儿……我也不瞒你。
我心慕这位灵宝轩的大小姐,已经三四年了。
前些年练武还没练出个名堂,只能忍着。
过了炼皮境,加入镖局,便有了由头。
借镖局常年替灵宝轩押送贵重药材,在这儿进进出出的,渐渐跟她熟络起来。
她那个人,虽是千金之躯,却没半点娇气,心思也通透。并不嫌弃我半分。”
说到这里,陈铮眼中闪过温柔。
“可最近,县里两大家族之一的苏家公子苏禾也看上了她。
苏家作为这县里的两大家族之一,财帛权势比我强出百倍。
好巧不巧,前次我和她单独幽会,被她父亲撞见。
作为这灵宝轩的东家,他骨子里是瞧不上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粗人的。
所以这几月都对灵宝轩严防死守,根本不许我单独见她。”
陈铮自嘲地笑了笑,
“今日,打着带师门兄弟买紧要药材的名头,宣管事才会放我进这内堂。若是我自己一个人来,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江陵听着,心中了然。
难怪今日陈铮表现得如此热络。
他跟宣管事提起那什么药膏,怕是他们之间见面的某种“暗号”吧。
他心中一叹。
在这阶级森严的世界里,一个小小镖师想要求娶大商号的千金,无异于白日做梦。
没过多时,内堂帘子一掀,宣管事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对着陈铮和江陵做了个请的手势,压低声音提醒道,
“小姐请你们二位进去。不过……苏公子还在里头,待会儿说话,可得有个分寸。”
陈铮起身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掀起厚重的锦缎帘子,一股比前堂更清雅的香扑面而来。
进得里间,江陵只觉眼界又被拓宽了几分。
地面铺着长毛红绒毯。
四周立着几扇紫檀木嵌羊脂玉的屏风,屏风上绣的是远山寒翠,针脚细密得浑然天成。
屋角的铜鹤香炉正吐着细烟。
单是这一间屋子的陈设,怕是就能抵得上寻常百姓几十年的嚼用。
屋中央,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女子便是灵宝轩的大小姐戚清。
她生得并非那种一眼惊艳的绝色,却贵在气质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相貌平平,甚至透着几分酒色过度的虚浮。
身上穿着金丝滚边的紫色湖绸长衫,腰挂一块巴掌大的极品羊脂玉佩,神色间满是不可一世的倨傲。
陈铮一进屋,目光便定在了戚清身上。
戚清也微微抬眸,两人视线交汇,虽无一言,但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担忧与情愫,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大镖头。”
苏禾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他斜睨着陈铮,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陈铮,你这脸皮倒是比咱们县城的城墙还厚。
宣管事没告诉你,本公子正陪着清儿雅叙吗?你一个走镖的粗人,满身汗臭味,也敢往这清净地方钻?”
陈铮脸色铁青,沉声道:“苏公子,我是带师弟来买药的。灵宝轩开门做生意,我为何来不得?”
“师弟?”苏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移向陈铮身后的江陵。
他看着江陵那件打着补丁的旧长衫,眼里嫌恶之色更浓,
“陈铮,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自己是个不入流的武夫,如今还带了这么个寒酸的跟班进来?
瞧瞧这小子的模样,怕是连买药的银子都没。带这种人进灵宝轩,也不怕冲撞了清儿的贵气。”
陈铮眼神一寒,“苏公子,我唤你一声公子,是敬苏家。但你如此辱我师弟,我便不会再给你任何体面。”
听到他的话,苏禾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慢条斯理地走到陈铮面前,语气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这种废物,也配谈给我体面?
你练武也有些年头了,到头来也不过才堪堪摸到炼皮境的门槛。
就这等平庸至极的资质,这辈子怕是锻骨无望了。”
戚清眉头微蹙,站起身来,护到陈铮身前,“苏公子,你再咄咄逼人,我便要送客了。”
苏禾却没有要停下的打算,
“清儿你别掺和,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陈铮,我听说你和陆连打了好几架,还被揍的鼻青脸肿?
连那种落魄子弟都打不过,你拿什么跟本公子争?拿你那对长满老茧的拳头吗?”
江陵眯了眯眼,他一直都在盯着这苏禾的神色。
这人在演戏。
他故意用恶毒的话语激怒陈铮,就是为了逼这个性格刚烈的汉子在灵宝轩内堂、在戚清面前率先动手。
而以他所言,陈铮是不可能打得过他的,所以他就可以把动静闹到前堂人尽皆知。
如此一来,陈铮就是在商号闹事、毁坏重宝、惊扰贵客的莽夫。
这一闹,不仅让陈铮在戚清面前颜面扫地,更给了戚清父亲一个绝佳的借口,即便戚清再护着陈铮,戚老东家也绝不会容许这种人再踏入灵宝轩半步。
苏禾眼里的轻蔑更加清晰,
“本公子劝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攀上戚家的门槛?不自量力!”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彻底激怒了陈铮。他双眼布满血丝,额角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脚下的长毛红绒毯猛地一陷,整个人被激怒的黑熊,眼看就要出手。
“师兄,不要冲动,这是激将法!”
江陵猛地按住陈铮手腕,掌心之中透骨钉刺出,刺地陈铮一阵刺痛。
陈铮愤怒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神色恍了恍,“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