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门,三个时辰前。
在离开议事大厅后,画卿颜与墨丹然二人一前一后,脚步轻缓地走在漆黑如墨的地面上。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头顶那轮孤月,将清冷的光辉洒下。
画卿颜一袭白衣垂地,在这周围漆黑阴森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朴素而华丽。
那白衣如雪,与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仿佛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他低头走着,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
身后,墨丹然一身黑衣,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沉默地跟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前方那道白色身影上。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自从上次那场误会之后,他们之间就始终隔着一层隔阂。
明明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明明还是神医谷的长老,可那层隔膜,却怎么也无法消除。
画卿颜停下脚步,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明月,轻声道:“丹然”
墨丹然脚步一顿,没有回应。
画卿颜转过身,月光照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认真。
“上次的事……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
墨丹然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
月光下,画卿颜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他就那样看着墨丹然,等待着回应。
墨丹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别过头,冷冷道:“我早忘了。”
那语气,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可画卿颜却注意到,他别过头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画卿颜笑了,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墨丹然的肩膀。
“走吧,还有正事要办。”
墨丹然没有躲开,“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继续向前走去。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一白一黑,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另一边,鬼心紧皱眉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她猛地转头,望向一旁刚刚坐下、拿起一个葡萄正吃得欢的小人,强压住心底想骂人的冲动,质问道:“小公子!罗刹门此番遭遇大难,若谷主能出手日后我定当感恩戴德!可如今,谷主又身在何处?!”
阿桀撇撇嘴,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他慢悠悠地嚼着葡萄,冷哼道:“你少拿这些话来哄我,我说了会问问姐姐的意思,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那你姐姐人呢?!”鬼心愤怒地走上前,声音里满是焦急。
小阿桀咽下嘴里的葡萄,翘起二郎腿,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姐姐出去采药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鬼心急得在原地打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罗刹门如今情况危急,每一刻都耽误不得,那些正道人士,明日就要围攻山门!
“那能否劳烦小公子帮我传个话?”
鬼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即将升腾的怒火,抱拳道:“就说罗刹门恳请神医谷出手相助!”
小阿桀白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嫌弃:“我可没那闲工夫,你要等就等,不等就走。”
鬼心咬咬牙,她实在是没收敛住脾气,怒声道:“你这小骗子!是不是故意耍我玩?!”
小阿桀唯恐天下不乱地“切”了一声。
他翘着二郎腿,继续吃着自己的葡萄,根本没有想搭理鬼心的意思。
那模样,仿佛眼前这个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女人,还不如他手里那颗葡萄重要。
鬼心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可这种事,谁又能保证?
最后,她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而小阿桀,则依旧悠哉悠哉地吃着葡萄,完全没把眼前这个傻女人放在眼里。
就在鬼心等得快要失去耐心时,周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脚步杂沓,似乎是有人回来了。
小阿桀放下手中的葡萄,眼神一凛,站起身来道:“看来是姐姐回来了。”
鬼心心中一喜,急忙跟了上去。
只见一位身着淡蓝色衣衫的少年,正缓缓走进谷中。
他气质出尘,眉眼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却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幼稚。
鬼心连忙上前,可待她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她还是抱拳行礼,尊敬道:“鬼心,见过少谷主。”
若邪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看了眼鬼心,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小阿桀。
然后问他:“姐姐呢?你知道姐姐现在在哪吗?”
小阿桀在看到来的是这小子时,原本展开的笑颜,当时便冷了下来。
他目光又往若邪身后看去,见没有人,失望不已。
小阿桀吊儿郎当地倒挂在房梁上,失望萎靡地回了句:“不知道,这么晚了,你不好好休息,找她干啥?”
被他这么一问,若邪这个气呀!
他眼眸中不断冒着火星子,气愤道:“哼!当然是那个欠揍的、无聊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阿七!深更半夜的,在床边讲鬼故事吓唬我!”
小阿桀一听,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满是幸灾乐祸。
“哟——”他拖长了尾音,“原来你是因为害怕,想来找姐姐寻求安慰的。”
“真是万万没想到,堂堂天不怕地不怕的少谷主,居然怕鬼?传出去,可真是笑掉大牙!”
若邪涨红了脸,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气呼呼道:“你别笑了!快帮我想想姐姐在哪!待会儿那个讨厌的家伙发现我不在,又要追来了!”
小阿桀一听,笑得更开心了:“那感情多好!你跑,他追,你插翅难逃!”
“你……笑个屁!”
若邪被嘲笑得很了,小脾气当场就炸了。
他一拳头,不带留情地砸在眼前笑得开心的人脑袋上。
“砰!”
小阿桀吃痛,从房梁上直直掉了下来,摔在地上。
他捂着脑袋,怒目瞪着若邪,凶狠狠地道:“你敢打我!”
若邪双手抱胸,哼道:“谁让你嘲笑我!快说姐姐在哪?别跟我胡扯你不知道!你如果都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
鬼心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打闹,如同局外人一般,寸步难行。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尴尬。
她心中焦急如焚,忍不住再次开口:“少谷主,小公子,还望你们能先帮罗刹门传个话,恳请谷主出手相助!”
若邪这才想起还有外人在。
他收起了打闹的心思,瞥了鬼心一眼,手袖挥出时,带出了一丝肉眼察觉不到的粉尘。
鬼心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晃神的功夫,脑袋便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天旋地转。
她下意识想要站稳,却根本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往后仰去。
若邪见她中了自己亲手研制的迷沉香,上前一步,将她扶住,轻轻放在地上。
小阿桀飘到鬼心面前,见她被迷晕,翻了个白眼:“你就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若邪哼了一声,同样翻了个白眼。
他伸手,揪住了小阿桀的耳朵,用力一拽!
“哎呀!讨厌了~你别拽我耳朵!”小阿桀疼得哇哇叫。
“少废话!快帮我找姐姐!”
“你先松手!”
“不松!”
“松手!”
“就不!”
就在两人争吵得不可开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笛声婉转悠扬,在夜色中飘荡,如同天籁。
若邪眼睛一亮,惊喜道:“是姐姐!”
这极具一格的笛声,是姐姐的拿手好吹。
神医谷中,很难找出能吹奏这首曲子的人。
所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其中其实是有区别的。
两人顺着笛声的方向跑去,穿过竹林,绕过假山,来到一处湖边。
月光下,一道白色身影正坐在湖边,背对着他们。
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手持竹笛,吹奏着动人的乐曲。
如果仔细看那人背影,便能发现这道背影的主人,肩膀较宽,与正常女子的身形背影宽大了许多。
这模样,倒像是个成年的男子!
可惜,若邪只看了一眼背影,根本没想那么多。
他当即便像个小孩子般冲了过去,边跑边欢快地喊道:“姐!想死你了!找了你好久,你去哪了?”
小阿桀在听到这声竹笛后,只一瞬间便察觉出异样。
这并非是姐姐吹奏出的笛声。
姐姐吹出的声音是流畅温暖的,而此刻这人吹奏的,是如此的生疏别扭,甚至还带着丝丝的杀戮之气?
直接将这首原本温馨美妙的乐章,变成了一曲夺命的哀曲。
当他又看到那人的背影后,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他刚想出声提醒若邪,却已经来不及了。
白衣人停下吹奏缓缓转过身,一张苍白扭曲的恐怖鬼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脸,半张是溃烂的皮肤,疤痕交错,如同被烈火焚烧过。
半张虽然清秀,却因为扭曲的表情而显得格外狰狞。
她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在看到眼前的目标时,更是兴奋得将手中所握的竹笛碾碎成齑粉!
“桀桀桀——”她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
若邪被眼前这张丑如夜叉的面容吓得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白衣人凶狠地伸出手,五指如爪,猛地扑了过来!
小阿桀眼疾手快,早有准备。
他抬手一挥,数十把幻化而出的利剑凭空出现,如暴雨般朝白衣人射去!
罗佳——正是叛变罗刹门的罗佳!
她被那日的黑衣人在体内注射了一种增强内力的药物,此时的她,是无敌的存在。
她的敏锐和感知已经达到了巅峰,身形灵活如鬼魅,轻轻松松地躲开了所有攻击。
她双手如爪,直逼若邪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旁边闪过!
“砰!”
罗佳反应极快,一手抓住那白影的脚腕,想要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阿七脸色冰冷,目光更是寒冷至极。
他抽出腰间的剑,寒光一闪,狠狠刺向罗佳!
“噗!”剑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罗佳吃痛,松开了手。
阿七一个翻身,稳稳站定。
他挡在若邪身前,差一点。
就差一点。
如果他再晚来一步,恐怕此刻倒在他怀里的,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阿七眼中一阵后怕,他手中握着的剑微微颤抖,杀意尽显。
“你是谁?恶心的丑八怪!”
罗佳听到“丑八怪”三个字,整个人猛地一颤。
她顾不上肩膀处汩汩流血的伤口,整个人像是突然被刺激到了埋藏在心底最深的痛处。
她仰天,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
那笑声里,满是疯狂与怨毒。
可又一想到,只要完成了黑衣人交代的任务,自己不但能恢复到原本倾国倾城的容貌,还能离开罗刹门,有新的靠山。
罗佳兴奋的伸出手,想要抚摸自己溃烂皱巴巴的皮肤。
可刚碰到脸,便因疼痛而缩回了手。
那触感,让她几欲作呕。
阿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若邪。
见他面色已经恢复正常,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
若邪察觉到这细微的动作,刚要开口拒绝保护,可看到他不同于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便止住了嘴。
阿七目光如寒窖,周身恐怖的杀意气息洴发。
他再一次冷冷开口:“我问你,是谁!丑陋的怪物!”
罗佳停止了笑声,她恶狠狠地盯着阿七,那眼神里满是怨毒:“你这个该死的死小子!你才是丑八怪!你们三个都是丑八怪!”
“我罗佳很快就会再度恢复容貌,而今日,我要取这小子的命!你们谁阻拦我,谁就死!”
罗佳两个字一出阿七若邪同时皱眉。
阿七冷着脸开口问她:“罗刹门!你姓罗,你与罗天是什么关系?”
“少废话!受死吧!”
罗佳清楚,体内注射的药物是有时间限制的,她不能浪费任何一息时间!
她尖叫着,再次扑了过来!
阿七将若邪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剑,与罗佳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你来我往!
阿七剑法凌厉,招招致命。
罗佳身形诡异,力大无穷。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一时间竟不分上下!
小阿桀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战斗。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一声响,周围清幽的湖边景色,瞬间变化!
月光消失,湖水消失,竹林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荒芜的野山!
四周怪石嶙峋,寸草不生,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罗佳的动作,猛地一滞。
她惊恐地看着周围突然变化的景象,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七趁机一剑刺出,直取她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