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幽幽刚走出院外,便迎面碰上了提着两个大水桶走来的阿七。
阿七双手各提一只木桶,桶里装满了清澈的水,压得扁担微微弯曲。
他抬头见到王妃时,微微一愣,随即放下水桶,快步走了过去。
“王妃,您这是要去哪儿?”他在夜幽幽面前行了个礼,声音恭敬。
夜幽幽笑道:“我去处理些事务,你这是打水去了?”
阿七点点头,“嗯,给小邪房间里的草药浇水。”
夜幽幽目光停留在阿七手中的草药上,那些草药根茎粗壮,叶片肥厚,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她问道:“采这些草药做什么?”
阿七挠挠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的若邪抢着说道:“我让他采的,想试试自己配点药。”
夜幽幽看着两人,转身准备离开,打算再去研究研究若邪寒毒消失的事。
脚步迈出,却又停下。
她回头,又交代了阿七一番:“小邪体内寒毒已清,那些草药也无需如此精细照料了。”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着若邪蹦蹦跳跳地进入房间后,才犹豫了一下,上前几步。
“等一下!”
夜幽幽脚步一顿。
阿七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夜幽幽,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你,一定生病了吧?”
阿七看到她面容微变,眸底暗了暗。
果然如此。
他的感知是没有错的,自从小邪体内寒毒平稳后,他就隐隐约约之间注意到,王妃的气息与先前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逐渐消散的感觉,如同风中残烛。
夜幽幽沉默,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释然:“没错,我确实……时日不多了。”
阿七原本以为王妃只是为了若邪操劳过度,身体虚弱。
可当他听到王妃亲口说出“时日无多”这四个字时,瞳孔猛缩!
“怎么可能………”他声音发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到底怎么了?是因为若邪吗?他知道此事吗?!”
夜幽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阿七的肩膀。
“此事你莫要告诉若邪,免得他担心。至于其他的,我自己能处理好。”
阿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震撼。
他看着王妃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王妃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夜幽幽见他答应,心中稍安。
她转身欲走,阿七突然又问:“王妃,我虽不知这病具体如何,但我相信您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爹曾经与我说过,倘若你某日坚持不住了,就多想想你在乎的人和你爱的人,也算是一种希望吧。”
夜幽幽听着他絮叨的话,心中一暖。
待她走后,阿七陷入沉思。
他听闻后山有一片神秘药谷,据说生长着能治百病的仙草。
可他又转念一想,整个神医谷都是王妃的,那她又岂会不知?
想通了后,一时之间又没了思绪。
他就这样站在院子里,过了半晌。
若邪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了门边,朝他喊道:“在发什么愣呢?是姐姐跟你说了什么吗?”
阿七回过神来,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王妃叮嘱我照顾好你。”
若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澈:“真的?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有心事。”
阿七犹豫了一下,想起王妃的叮嘱,可对上若邪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又不忍心完全欺骗。
他最终还是决定遵守对夜幽幽的承诺,摇了摇头。
若邪跺跺脚,小嘴一撅,气鼓鼓道:“哼!你要是不告诉我,今天你别想进房间里来!”
阿七实在拗不过他,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才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其实,王妃和王爷二人和好了。她……你千万别声张。”
若邪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八卦之心一下子被点燃了,那双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阿七别过头,在心里默念:王妃,一切都是为了您,可千万不要怪我。
若邪听后兴奋得眼睛发亮,一把抓住阿七的胳膊:“真的吗?太好了!我就说姐姐和王爷肯定会和好的!”
他拉着阿七就往外走:“走!咱们去给姐姐和王爷准备个礼物庆祝庆祝!”
阿七有些无奈,但也只能顺着他。
处理了今日的琐事后,二人一同下山,在附近的小镇上闲逛了起来。
而另一边,遥远的京城。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
街边的店铺林立,旗幡招展。
布庄、粮店、当铺、酒楼、茶馆……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
茶馆里坐满了人,或品茗聊天,或听书赏曲,享受着这片刻的悠闲时光。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正讲着不知哪朝的英雄传奇。
酒楼里更是热闹非凡,酒香四溢,宾客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
小二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吆喝着“客官您的菜来喽”。
一道鲜红衣袍的俊朗人影从茶楼中走出,在其身边,还跟着一位黑纱衣裙的遮面女子。
女子虽看不清面容,但光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我为尤物”的感觉。
那窈窕的身姿,那优雅的气质,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
红衣男子低头,眼眸含情地看向怀里的女子。
他正要安静地享受这难得的放松独处的时间,街道远处,一辆飞驰而来的马车直冲两人身影便奔了过来!
马蹄声急促,车轮滚滚,速度快得惊人!
红衣男子和黑纱女子还没反应过来,人便已经坐在了马车里!
那动作快如闪电,显然是高手所为。
马车里,除了刚才被强行薅上来的两人外,还有两名粉衣女子。
只见车内原先的两名女子不过十四芳华年龄,这个本该稚嫩疯狂的大好年纪,此时脸色却异常憔悴,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
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夜宵“坑蒙强行带娃”的夜珍珍和夜颜儿。
提着两人上来的江侠将人塞进马车后,便想着躲在暗处跟着。
夜颜儿见大叔要走,连忙伸出细白的小手拉住了他。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大叔,在马车里面吧。”
江侠垂着深邃的眼眸,在他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温热气息后,身体猛然一僵。
他刚想摇头拒绝,一旁吃瓜的夜珍珍瞅着三妹和眼前这个大个子眉目传情的样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附和着道:“不错不错!这位武功极高的大叔……你还是留在马车里吧!要不然待会儿某人要是跑了,到时候还不得是麻烦你再出手一回。”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夜宵一眼。
江侠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夜颜儿那双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里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夜珍珍和夜颜儿挤在一边,红衣男子和黑纱女子坐在另一边。
江侠则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身体僵直,夜颜儿的小手还拉着他的衣袖,生怕下一秒人就消失。
夜珍珍在一旁挤眉弄眼,夜颜儿脸颊绯红,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夜珍珍偷笑着没有去管她。
此时,她看着被带上马车的两人卿卿我我、手拉手的行为,气得双眼冒火!
她毫不客气地狠狠翻了个白眼,想她一个堂堂黄花大闺女,还没成亲,就要照顾两个毛头小子。
只是普通的照顾两天便也算了,无伤大雅。
毕竟一个是自己外甥,一个是自己的亲弟弟。
可让她连续照顾一个多月,这就有点过分了!
一想到这儿,夜珍珍心里的怒火便噌噌地往上涨。
她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两人中间!
“啪!”
两人立刻坐得板板正正,目不斜视,如同学堂里被先生训斥的学生。
夜珍珍气鼓鼓地看着她二哥二嫂,满脸怨念道:“你俩倒好!在外面逍遥快活,把俩孩子扔给我和颜儿。这一个多月,可把我们累坏了!”
夜宵自知理亏,赔笑道:“珍珍,实在对不住。这不是突然有事耽搁了嘛,这不,一有空就赶回来了。”
夜珍珍听到二哥这般说,突然一个没忍住,自嘲地笑了出来。
随后,她便递给他一个“你看我相信吗”的眼神。
夜颜儿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两个孩子调皮得很,我们都快招架不住了。”
漠夜温柔一笑,她轻声说道:“两位妹妹辛苦啦,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告诉你们二哥。”
夜珍珍哼了一声:“谢就不必了!以后可别再这样了。”
她顿了顿:“还有,别等以后回去了,现在就跟我回去!”
漠夜一愣,不解地看向夫君。
夜宵想着自己还没玩够,试探着道:“家里不是还有大哥吗?我现在可是有妇之夫,现在回去又没什么用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前面道路拥堵,哪怕就算回去怕是要耽误些时间。既如此,咱们不如一起先下车走走呗!好好的感受感受京城的繁华,还有好多没有玩到的东西,和没吃过的点心,还有好多没有逛的店铺,还有……”
这时,马车突然停下!
夜珍珍黑着一张脸,纤细的手臂伸向窗外。
窗外侍候的一名侍卫见状,立马将手里的粉红色匕首递了上去。
夜珍珍拿着匕首,恶狠狠地瞪着夜宵。
那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虽不致命,却也足够吓人。
“二哥,你要是不跟我回去,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这匕首虽不致命,但在你身上留几道疤还是没问题的。”
夜珍珍冷飕飕的威胁道。
夜宵看着那明晃晃的匕首,咽了咽口水。
漠夜拉了拉夜宵的衣袖,轻声道:“夫君,还是回去吧,莫要让妹妹们为难。”
夜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妥协了:“行吧行吧,我跟你们回去。”
夜珍珍这才收起匕首,满意地点点头。
马车重新启动,朝着夜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夜珍珍和夜颜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照顾孩子的辛苦,夜宵和漠夜只能在一旁陪笑。
另一边,集市上。
阿七和若邪并肩走着。
若邪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糖人,一会儿瞅瞅面人,满脸都是新奇。
而阿七却心不在焉,目光空洞,显然心思不在这里。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王妃。
当时她血色全无地说出自己“时间不多”的模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每想一次,心里就难受一次。
玄玖渊恐怕对此事还不知情,不知他在得知心爱之人如今的处境后,又会发生什么疯狂的事情。
“七哥,你看这个!”
若邪在一间华丽不俗的首饰店铺前停下,拉着他去看一个漂亮的玉佩。
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细,一看便价值不菲。
阿七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
在阿七和若邪离开神医谷时,夜幽幽一袭白裙,注视着二人的背影,看了许久。
直到身边一道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姐姐又在徒增烦恼喽~”
阿桀一袭白衣从远处飘来,落在她身侧。
他略带稚嫩漂亮的脸上,洋溢着浅浅的笑,那笑容如同春日的阳光,驱散她心头的一丝阴霾。
夜幽幽回头看向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也兴许是实在没有力气说话了,以至于她整个人都要倚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阿桀看着姐姐日渐消瘦虚弱的模样,心里一种异样的情绪牵扯着他。
心脏,也同时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那疼痛,比他受过的任何伤都要难受。
他上前轻轻将她扶起,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背,悄无声息地将体内本源能量注入她的体内。
夜幽幽感受到一股暖流涌入体内,精神好了些许。
她扭头看向阿桀,伸手推开他放在自己后背的手,声音越发虚弱。
“阿桀,你不必每次为了我耗费如此多的精力。”
阿桀皱着眉,担忧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如此痛苦,你如今这副模样又要瞒着他,你何苦呢?”
夜幽幽苦笑道:“你不懂,在我收养小邪那一刻起,我就是他的姐姐。这世间哪有什么何苦,心甘情愿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只是有一件诺言没有完成,答应过他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阿桀,伸手拉住他。
“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八卦星盘能锁定当时杀害小邪父亲的凶手。我如今太过虚弱,所以只能靠你了。”
阿桀听姐姐又是为了那个小子,眼神黯淡下来。
他赌气地背过身,抿着嘴,不肯说话。
夜幽幽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她知道,这孩子一直心疼她,不想她再为别人付出。
可有些事,她必须做。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桃花的淡淡香气。
夜幽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在她记忆中已经模糊的身影。
她坚信,父亲并没有死。
就像之前那样,灵魂附身到别人身上。
也许此刻,他正在某个地方,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这样想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希望。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死后,是不是也有很大几率会重新与父母团聚?
这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她灰暗的心空。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幻想,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