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1 / 1)

“轰——!”

一声巨响,甚至盖过了天上的惊雷。

那扇本就腐朽的庙门,并非是被推开的,而是被无数肩膀硬生生撞碎的。木屑混着雨水炸裂开来,一种浓烈的、带着土腥味和汗臭味的泥水打破了大殿里的寂静。

火把摇曳,光影狂乱。

赵淼手里的铁胆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滚远,就被一只满是黑泥的草鞋狠狠踩进地砖缝里。

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人。

领头的正是老张。

他手里举着那把生锈的刀,发髻散乱,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极度的亢奋。

“谁敢动孙青天?!”

老张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在他身后,锄头、镰刀、木棒、甚至是半块砖头,如同一片钢铁荆棘,在闪电下泛着寒光。

赵淼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太师椅深处缩了缩。

“这……这帮泥腿子……”

他想不通。

平时见了条狗都要绕道走的贱民,怎么敢闯进这阎王殿?

“护驾!护驾!”赵淼尖叫,声音变了调,“把他们挡住!谁杀得多,赏银千两!”

那八名壮汉毕竟是赵家重金养出来的死士。

短暂的错愕后,他们脸上露出了狞笑。

“一群种地的,也想造反?”

为首的壮汉冷哼一声,轻蔑地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咔吧作响,“既然不想活了,爷爷成全你们!”

八个人,如八座铁塔,并排堵在了孙冉和赵淼身前。

“杀!!!”

老张一声怒吼,带头冲了上去。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

就是冲。

洪水决堤,泥石流倾泻。

“嘭!”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汉子,手里的锄头还没举起来,就被一名壮汉一拳打在胸口。

这一拳势大力沉,练家子的内劲直接打断了汉子的肋骨。

汉子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后面三四个人。

“蝼蚁。”壮汉不屑地啐了一口。

但他脸上的冷笑还没挂稳,就被更多的“蝼蚁”淹没了。

“打死他!”

“救大人!”

百姓们根本不管那一拳有多重。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继续往上扑。

锄头砸下来,被壮汉用手臂挡住;镰刀挥过来,被壮汉一脚踹飞。

但这没用。

一个人打不过,那就十个。

十个不够,那就一百个!

“砰!砰!砰!”

沉闷的肉搏声在大殿里回荡。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消耗。

赵家引以为傲的八大金刚,此刻就像是陷进沼泽里的野兽。他们每一拳都能打倒一个百姓,但紧接着就会有三只手抓住他们的胳膊,两条腿抱住他们的腰。

甚至有人张开嘴,狠狠咬在他们的脖子上。

“啊——!松口!你个疯狗!”

一名壮汉惨叫,一拳砸碎了那个咬人百姓的鼻梁骨。

那百姓满脸是血,牙齿崩飞了两颗,却死死不松口,含糊不清地吼着:“敢绑孙青天!咬死你个狗日的!”

疯了。

全疯了。

被绑在椅子上的孙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在颤抖。

上一世,他见过手术台上的刀光剑影;这一世,他挨过廷杖喝过毒酒。

但他从未像此时这样震撼。

这就是民心。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这是血淋淋的、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力量。

孙冉转过头,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赵淼。

“赵员外。”

孙冉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喊杀声中,却毫无保留地钻进了赵淼的耳朵。

“你看,水来了。”

“什么?”赵淼浑身一僵。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孙冉眼神冷酷,“你以为你的船是铁打的?错了。在这百名清平县百姓面前,你那点家底,连个纸糊的都不如。”

“闭嘴!你闭嘴!”

赵淼歇斯底里地吼叫,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孙冉。

茶杯在孙冉额角碎裂,划出一道血痕。

孙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笑,笑得赵淼毛骨悚然。

“顶住!给我顶住啊!”赵淼冲着那八个壮汉咆哮,“一群废物!连泥腿子都打不过吗?平时白养你们了!”

场中,局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八名壮汉虽勇猛,但毕竟是血肉之躯。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们至少打倒了五六十个百姓。

但他们的动作慢了。

拳头不再那么有力,呼吸变得粗重如牛,身上挂满了抓痕和咬痕。

最关键的是,恐惧开始在他们心里蔓延。

这帮人不亦乐乎?

打断了腿还在爬?打折了手还在咬?

“呼……呼……”

为首的那名壮汉一脚踹开一个抱腿的老农,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别人的血水糊住了眼睛。

就在他抬手擦眼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人群的缝隙里窜了出来。

是老张。

他一直没冲在最前面,他在等。

好似一只老迈但耐心的猎狗,在等猎物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老张手里那把生锈的腰刀,没有丝毫花哨,甚至握刀的姿势都不对。

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这辈子的委屈、恐惧、愤怒,全部灌注在这一刀里。

“噗嗤——!”

刀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滞涩。

生锈的铁片,狠狠捅进了壮汉毫无防备的小腹,直至没柄。

壮汉身子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你……”

“去你娘的!”

老张红着眼,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搅。

“啊——!!”

壮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大金刚倒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百姓们,立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啊!他们也是肉长的!”

“弄死他们!”

那个缺口一旦打开,洪水便再也无法阻挡。

剩下的七名壮汉瞬间被愤怒的人潮吞没。

锄头、镰刀、木棒,如雨点般落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就被淹没在喊杀声中。

大殿中央只剩下那张虎皮太师椅,还是孤零零地立着。

赵淼瘫坐在椅子上,两腿之间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骚臭味。

“怎……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