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一波,叫工业化降维打击(1 / 1)

扬州气温骤降,城外的风带着入冬前特有的肃杀,割在脸上生疼。

城郊三十里铺,原本荒芜的盐碱地上,此刻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嘿——!起——!”

号子声震天响。

扬州知府杨宪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里,双手死死扶着那架孙冉送的“多刃曲辕犁”。

在他身后,扬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脱了官袍,穿着中衣在田里哼哧哼哧地用锄头碎土。

没人敢偷懒。知府大人都亲自当牛使唤了,谁敢在岸上站着?

田埂上,一老一少两道身影迎风而立。

“啧啧。”老张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远处那个拼命的身影,忍不住感叹,“公子,这杨大人……是个狠人啊。这天儿,他竟然光着脚下地。”

孙冉目光平静:“他若不狠,这扬州的一潭死水就搅不动。虽然喜欢演,虽然急功近利,但他确实是在把这废墟一点点扶起来。”

“也是。”老张点了点头,看着脚下坚硬的冻土,“马上要入冬了,这土硬得跟铁似的。若是没有咱们那新犁,光靠锄头,这帮当官的怕是腰都要断了。”

“来了。”

孙冉突然将目光投向官道的尽头。

那里,黄尘滚滚。

一杆明黄色的龙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破开混沌的利剑。

老张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就要整理衣冠冲上去跪拜:“是太子爷!公子,咱们快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孙冉神色淡然,甚至还要往后退了半步:“急什么?主角在田里呢,别抢了杨大人的风头。”

老张一愣,随即恍然,老老实实地缩回了孙冉身后。

……

车队在田垄边缓缓停下。

朱标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数百名百姓和官员混在一起,泥水满身。而最前面那个扶犁的瘦削身影,正是大明朝廷的扬州知府,杨宪。

朱标下了马车,脚踩在实地上,目光中满是赞赏。

身旁毛骧身穿便服,那双看惯了阴谋诡计的鹰眼,此刻也闪过一丝异色。

“殿下。”毛骧低声道,“杨宪这股子干劲儿,没给朝廷丢脸。前有东昌府孙青天,后有扬州杨青天。”

毛骧顿了顿,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一年之内,我大明王朝连出两名青天,这可是上天赐予陛下和殿下的祥瑞啊!”

此时,田里的杨宪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直起腰,用那双满是泥污的手抹了一把脸,眯着眼看清了那面龙旗。

下一刻,杨宪浑身一震。

太子来了!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拔腿就往田埂上跑。身后的官员们见状,也纷纷跟在后面连滚带爬。

“臣!扬州知府杨宪!叩见太子殿下!”

杨宪冲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在满是碎石的官道上。

他这一跪,极有技巧。

身上的泥点子崩得四处都是,那双赤脚冻得发紫,还在微微颤抖。这一幕,比任何华丽的奏折都要有冲击力。

朱标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杨宪的双臂。

“杨知府,快快请起!”朱标动容道,“这大冷的天,你是朝廷命官,怎能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

杨宪顺势起身,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殿下折煞微臣了。扬州百废待兴,百姓们都在吃苦,臣身为父母官,若是坐在衙门里烤火,这心里……烫得慌啊。”

这一句话,说得朱标心里更是熨帖。

“好!好一个心里烫得慌!”朱标拍了拍杨宪满是泥污的肩膀,丝毫不嫌弃弄脏了自己的手,“杨知府,你的事迹,孤回京之后,定当一五一十地禀告父皇!大明若多几个你这样的好官,何愁天下不安?”

杨宪声音哽咽:“臣……臣只是想尽快复兴扬州,不负皇恩……”

“不用说了。”朱标打断了他,语气坚定,“孤都看在眼里。好官,不应该被埋没!”

杨宪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丝狂喜。

就在这君臣相得、感人肺腑的时刻,一道清朗声音,从侧后方悠悠传来。

“草民孙冉,见过太子殿下。”

杨宪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孙冉带着老张,不紧不慢地走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朱标转过身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接着便是松开了扶着杨宪的手,快步走到孙冉面前,双手将他搀起。

“孙先生!”

朱标上下打量着孙冉,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和敬重:“快起来!孤离京前,父皇特意交代,孙先生是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自家人。

这三个字,狠狠地敲在杨宪的心头。

他愕然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布衣、毫无官职的年轻人,心中波涛汹涌。

凭什么?

自己累死累活,也就是个“好官”。这小子什么都没干,就是个“自家人”?

“殿下言重了,礼不可废。”孙冉站直身子,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神色淡然。

“孙先生。”朱标看着孙冉,眼中闪过些许复杂,“当初在东昌府,令先祖(指前前任傀儡)替孤挡下那致命一刀,孙家满门忠烈,这份恩情,孤一直记在心里,未曾报答。”

朱标顿了顿,指了指身后的车队:“此次先生来信,说扬州缺牛缺犁。父皇看了信,龙颜大悦,特命孤亲自押送,把你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杨宪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原来是来要饭的。

这孙家的小子,到了扬州不干正事,就会写信跟皇上哭穷?

要东西?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作派!

在他想来,孙冉能要来什么?

顶多也就是十来头牛,三五十把犁。在这个庞大的烂摊子面前,这点东西顶个屁用?

孙冉没说话,只是冲着朱标拱了拱手:“殿下,亮家伙吧。”

朱标笑着点点头,冲身后的毛骧挥了挥手。

“卸车——!”

毛骧一声令下,中气十足。

紧接着,让杨宪终身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长长的车队后方,原本遮盖着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眸——!!”

“眸——!!”

此起彼伏的牛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一头、两头、十头……整整一百头膘肥体壮的秦川大黄牛,被人牵着,浩浩荡荡地从车队后方走了出来。那黑压压的一片,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简直像是一支重骑兵!

这还没完。

几十辆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崭新的、散发着幽幽寒光的钢铁怪兽。

那是工部连夜赶制的“多刃曲辕犁”。

不是木头的,是全钢结构的加强版!

五百架!

整整五百架钢铁新犁,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杀气腾腾。

而在队伍的最后,还有十几辆特制的马车,上面装着巨大的、虽然拆解开但依然能看出其精密结构的木制构件。

那是水力筒车。

“这……”

杨宪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张大了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尼玛……是把工部的家底都搬空了吧?!

他在扬州累死累活,带着几百个官员像牲口一样干了半个月,才翻了几百亩地。

可眼前这一百头牛,五百架犁……

这哪里是种地?

这分明是要把扬州的地皮给掀过来一遍啊!

孙冉扭过头小声对老张说“这一波,叫工业化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