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老陌已死,修罗现世(1 / 1)

半截枯枝掉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但在毛骧耳朵里,这动静比刚才那声“咔嚓”还要响,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心口上。

月光惨白,照得那断口处格外刺眼。

毛骧的手在抖。

那把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绣春刀,此刻在他手里重得像是一座山。他死死盯着老陌手里剩下的那半截枯枝,脑子里嗡的一片。

那是树枝。

一根早已枯死、脆得稍微用力就会折断的树枝。

刚才那一瞬间,老陌明明有机会。

那个侧身闪避后的空档,那个足以致命的距离……

而且

他是迎着绣春刀撞上来的。

“噗通。”

老陌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鲜血从他脖颈处的伤口喷涌而出,那只独眼依旧睁着,看着头顶被树叶割碎的夜空。

毛骧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

他踉跄着冲过去。

“为什么?”

毛骧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你明明……明明可以……”

老陌看着毛骧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很难看,很狰狞,却又透着一股子解脱。

他想说话,可喉咙已经被切断了,气管里全是血沫子,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毛骧急了,这位统领大明锦衣卫的指挥使,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把耳朵凑到老陌的嘴边。

“你别死……”

老陌的独眼里,那股子疯魔的戾气散尽了。

他看着毛骧,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和他一起在死人堆里分半个馒头的兄弟。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

“我……从不……后悔。”

后悔什么?

不后悔当年和你结识?不后悔走上这条不归路?还是不后悔……死在你手里?

没下文了。

老陌的那只独眼,缓缓闭上。

那只死死攥着半截枯枝的手,无力地松开。枯枝滚落进泥水里,和那把生锈的钝刀躺在了一起。

风停了。

黑林口静得可怕,只有毛骧粗重的喘息声。

他保持着那个跪姿,一动不动。

他想哭,可眼眶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胸腔里那颗心在剧烈地跳动,每跳一下,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割他的肉。

疼。

真他娘的疼。

“老大!!!”

一声凄厉的怒吼打破了死寂。

不远处,那群原本被震慑住的死士,此刻看到老陌倒下,终于回过神来。

他们是杨宪养的死士,脑子里只有任务和恩情。老陌虽然疯,但他讲义气这点还是没变。

“他杀了老陌!!”

“那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怎么样!!”

“兄弟们!一起上!给老大报仇!!”

“杀——!!”

几十名死士红着眼,举起手中的横刀,如同潮水般向着跪在地上的毛骧涌来。

喊杀声震天。

毛骧没有抬头。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去探老陌的鼻息。

没有了。

这一刻,毛骧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轰!”

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以毛骧为中心,向着四周轰然炸开。

地上的枯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飞起。

毛骧缓缓站起身。

他低着头,半边脸沾满了老陌的血,在月光下显得如同厉鬼。

他没有摆出任何锦衣卫的起手式,只是那样随意地拖着绣春刀,迎着那群冲上来的死士,一步步走了过去。

“杀了他!!”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是个彪形大汉,手中长刀借着冲势,对着毛骧的脑袋狠狠劈下。

毛骧连眼皮都没抬。

“死。”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绣春刀没有格挡,没有卸力,而是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后发先至。

“噗嗤!”

刀光一闪。

那名大汉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从左肩到右腹,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下一秒,血液流了一地。

毛骧看都没看一眼,脚踩着那一地血腥,继续向前。

他不再是那个讲究法度、讲究招式的指挥使。

此刻的他,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当!”

三把刀同时砍向他的后背。

毛骧身形一晃,不退反进,直接撞进了人堆里。

绣春刀太长,施展不开?

那就用拳头,用牙齿,用肩膀!

“咔嚓!”

毛骧一拳轰碎了一人的喉结,反手抓住另一人的头发,狠狠地撞向旁边的大树。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发泄式的屠杀。

毛骧的每一刀,都带着老陌死时的不甘;每一拳,都带着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他在发泄。

他在用敌人的血,来浇灭心头那把烧得他五脏俱焚的火。

“为什么……为什么!”

“噗!”一刀斩断手臂。

“为什么要给杨宪那个杂种卖命!!”

“噗!”一刀刺穿心脏。

“为什么你要用那根破树枝!!!”

“噗!”一刀枭首。

毛骧浑身浴血,飞鱼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变成了一团暗红。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人群中穿梭,收割着生命。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死士,怕了。

他们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疯的。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跑……快跑啊!!”

有人崩溃了,扔下刀转身就跑。

“想跑?”

毛骧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抓起地上的一把横刀,看也不看,反手掷出。

“咄!”

长刀贯穿了那人的后心,随后倒地不起。

一刻钟。

仅仅一刻钟。

黑林口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不过这一次,地上多了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冲脑门。

毛骧站在尸堆中间,胸膛剧烈起伏。

手中的绣春刀还在滴血,“哒、哒、哒”,滴在地上汇成小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像是拉破的风箱。

结束了。

都结束了。

“咳咳……”

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毛骧猛地转头,眼中的杀意还未完全褪去,吓得刚醒过来的秦家私兵差点尿了裤子。

“大……大人……”

几个胆子大的私兵哆哆嗦嗦地爬过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小的们……小的们是秦府的人……”

毛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暴虐的杀意。

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只是冷得吓人。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老张和秦白。

“抬上他们。”

毛骧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送去扬州最好的医馆。”

“是!是!!”

私兵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去抬人。

老张被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那个站在血泊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晕了过去。

毛骧没有跟着走。

他转身,走到老陌的尸体旁。

毛骧蹲下身,伸出手,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去老陌脸上的血迹。

动作轻柔,像是怕吵醒了他。

“兄弟。”

毛骧低声呢喃,“你这辈子太苦了。”

他解下身上的飞鱼服披风,盖在了老陌的身上。

然后,他站起身,捡起了那把属于自己的绣春刀。

刀身归鞘。

“咔。”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毛骧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望向了来时的路。

“杨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