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灯下黑,心头血(1 / 1)

分开后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我是阴沟里的老鼠,只要手里有刀,我就饿不死。

关于毛骧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听说他进了禁军,听说他骑马射箭都是头名。

真好。

每次听到这些,我就会特地买个白面馒头,蹲在城根底下慢慢嚼。馒头没有肉味,但我嚼出了甜味。

他是天上的鹰,就该在天上飞。我是地里的蛆,就该在泥里拱。

只要他好,我就觉得当年那一架,没白吵。

……

那天是个阴天,风挺大,刮得脸生疼。

我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正要把刚买来的半只烧鸡塞进怀里。

冤家路窄。

巷子口停了顶轿子,那个化成灰我都认得的紫衣侯爷,正搂着个唱曲儿的姑娘往外走。

许久不见,他更胖了,但他身上的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酒气,还是一点没变。

“看什么看?臭要饭的!”

侯爷瞥见了我。

他没认出我。毕竟当年那个被他挖了眼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满脸胡茬、一身煞气的独眼龙了。

“还看?另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

侯爷推开怀里的姑娘,狞笑着走过来,手里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马鞭。

以前见到他,我会抖,那是怕。

现在我也在抖。

那是兴奋。

那是血流加速、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的兴奋。

我没退,反而迎着他走了过去。

“找死是吧?”侯爷一挥手,身边那四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立马围了上来。

“弄死他!别弄脏了爷的靴子!”

家丁们扑了上来。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块烂泥。

但在我眼里,他们全是破绽。

“噗嗤。”

第一刀。

冲在最前面的家丁捂着脖子倒下,血沫子喷了侯爷一脸。

侯爷愣住了,那张肥脸上的狞笑僵住,变成了惊恐。

剩下的三个家丁显然也是练家子,反应很快,拔出腰刀就砍。

太慢了。

我身子一矮,短刀上挑,扎进下颚,贯穿脑髓。

拔刀,侧身。

另外两把刀砍空了。

我一脚踹在第三人的膝盖骨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跪倒在地。我顺势踩着他的肩膀腾空而起,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嘶——”

那是利刃割破布帛和皮肉的声音。

落地。

四个家丁,三死一废。

巷子里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紫衣侯爷,靠在墙根下,两腿打着摆子。

“你……你是谁……别杀我!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侯爷哆嗦着去掏银票,手抖个不停。

我一步步走过去,把他逼进死角。

我指了指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左眼眶。

“侯爷,您贵人多忘事。”我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这窟窿,您不记得了?”

侯爷盯着我的眼眶,瞳孔猛地收缩。

“是你……那个贱民……”

“噗!”

我不喜欢听这两个字。

短刀扎进他的大腿,转了一圈。

“啊!!!”侯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刀,是替那个乞丐扎的。”

拔刀,再扎。

“这一刀,是替我师傅扎的。”

“噗!”

“这一刀,是替我自己扎的。”

我没有立刻杀他。

我像个有耐心的屠夫,在他那身肥肉上雕花。脸上,手臂上,肚子上,胸口上。

血流了一地,把他那件紫色的蟒袍染成了黑色。

直到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口出的气。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短刀抹过脖子。

干脆利落。

我站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转身没入黑暗。

……

杀了侯爷,麻烦就来了。

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画影图形虽然画得不像,但“独眼”、“短刀”这两个特征太明显了。

我成了过街老鼠。

白天躲在枯井里,晚上睡在死人堆里。

追杀我的人一波接一波。有官府的捕快,也有侯府养的私兵,甚至还有江湖上的赏金猎人。

我杀了不少人,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但我不在乎。

大仇得报,死就死了。

直到第五天。

突然安静了。

那些像苍蝇一样盯着我不放的尾巴,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我躲了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侯府死了当家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罢手?

当晚,我摸进了一个之前追杀过我的赏金猎人家里。

刀架在脖子上,那人慌了神。

“别杀我!别杀我!不是我不追了,是上面撤了悬赏!”

“为什么撤?”我冷声问。

“因为……因为找到了!”那人哆哆嗦嗦地说,“侯府那边说,杀人的不是流民,是……是禁军里的一个总旗!”

我手一抖,刀刃划破了他的皮。

“谁?”

“叫……叫毛骧!”

轰——!

我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你说谁?!”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毛骧!就是毛骧!”那人哭喊着,“侯府发了江湖追杀令,说毛骧是杀人凶手,赏银三千两!还要……还要活剐了他!”

我松开了手。

那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站在黑暗里,只觉得浑身冰冷。

毛骧……

那个傻子。

那个一心想当大将军、想走阳关道的傻子。

“噗嗤。”

我杀了他。

我走出屋子,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个白面馒头。

“毛骧。”

我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这阳关道你走不成了。那就让我这只鬼,送你最后一程。”

……

侯府。

这里挂满了白灯笼,灵堂还没撤。

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

外院的护院虽然多,但在我眼里,都是一群没见过血的土鸡瓦狗。

我像一阵风,卷过回廊。

短刀在月光下跳舞。

“什么人?!”

“有刺客!!”

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杀红了眼。

只要能撤销追杀令,就算把这侯府杀个鸡犬不留,我也在所不惜!

一直杀到内院门口。

地上躺满了尸体,我的身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就在我准备踹开内院大门的时候。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我本能地想躲。

但这支箭太快了,太刁钻了,它是从最黑暗的角落里射出来的,带着必杀的决心。

“噗!”

大腿剧痛。

一支黑色的羽箭,贯穿了我的右大腿,钉在了骨头缝里。

我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地上。

完了。

我是个刺客,腿废了,就是个死人。

紧接着,内院涌出了无数的黑衣人。他们不像外院那些废物,他们进退有度,配合默契。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想挥刀。

但这支箭像是抽走了我所有的力气。

“砰!”

一根铁棍砸在我的后背上。

我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

无数只脚踹在我的身上、脸上、头上。

“打!往死里打!”

“就是这个独眼龙!杀了他去领赏!”

我护着头,缩成一团。

我这把刀,还是不够快。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打骂声。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那些正在踹我的黑衣人,瞬间停了手。

我费力地睁开那只肿胀的右眼。

透过血红色的视野,我看到一双干净的黑色官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顺着靴子往上看。

是一袭青衫。

是个读书人。

他看起来很斯文,甚至有些瘦弱。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剑,只是拿着一把折扇。

他低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怜悯?

“这就是那个为了兄弟,敢独闯侯府的义士?”

青衫人轻声问道。

“回大人,就是这小子。”旁边的黑衣人恭敬地回答。

青衫人点了点头。

他突然转过身,看着那些刚才还在暴打我的侯府私兵。

“既然是义士,那就不该死在你们这种杂碎手里。”

话音未落。

青衫人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挥。

“杀。”

没有任何废话。

他身后突然窜出几个鬼魅般的身影。

刀光闪过。

刚才那些围殴我的侯府私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全部倒在了血泊里。

一瞬间,清场。

我惊呆了。

这是什么人?

他在侯府杀侯府的人?

青衫人没理会地上的尸体。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我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温柔。

就像当年师傅给我擦药酒一样。

“疼吗?”他问。

我呆呆地看着他,嗓子里全是血沫子,说不出话。

“没事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干净,那么温暖。

“这世道太黑,好人没好报。”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那只沾满泥垢和鲜血的手。

他的手很暖。

“跟我走吧。”

他说。

“我叫杨宪。从今天起,我给你公道。”

那一刻。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尊从天而降的神佛。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的恶,吃过太多的苦。

他在我绝望的时候向我伸出手。

我反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杨宪笑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欣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