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1 / 1)

西山煤窑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孙冉的手指在袖口里捏得发白。他拿不出这么多钱。

刚才那银子扔出去的时候有多潇洒,现在面对黑皮赵那张贪婪的脸就有多无力。

“五十两一个人,少一个子儿都不行。”黑皮赵晃着二郎腿,手里的皮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子,眼神里满是戏谑,“孙大人,这煤窑是李爷的聚宝盆,少个苦力,那可是少一份进项。”

孙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那群黑漆漆的矿工。

他们原本燃起希望的眼神,此刻正在一点点熄灭,重新变回了那种死灰般的麻木。那种眼神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孙冉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若是以前,孙冉或许会讲道理,或许会搬出大明律。

但现在,他只想杀人。

“我也想被……”一个年轻矿工小声嘟囔了一句,被旁边的监工一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看什么看!干活去!”监工怒骂。

孙冉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那块能震慑住场子的御史腰牌,被他当做赎金留在了醉红楼。

没了那层皮,在这群认钱不认人的亡命徒眼里,他这个七品官也就是个穿得干净点的书生。

几个打手围了上来,手里提着哨棒和皮鞭,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老张往前跨了一步,那把生锈的钝刀横在胸前,浑浊的老眼里杀机毕露。他凑到孙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人,这帮畜生不讲理。要不……俺跟他们拼了?”

“不。”孙冉摇了摇头,声音冷得像冰,“还没到那一步。”

这里是煤窑,是死地。一旦动手,这些矿工一个都活不了。李家可以把这说成是矿难,也可以说是暴民造反,到时候死无对证。

孙冉抬起头,死死盯着黑皮赵。

“黑皮赵。”孙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记性好吗?”

黑皮赵愣了一下:“啥?”

“记住这张脸。”孙冉指了指自己,“也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些人,我一定会赎出去。到时候,我会让你跪在地上,把吞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

黑皮赵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他看了看周围全副武装的打手,胆气又壮了起来。

“哈哈哈哈!”黑皮赵夸张地大笑,“孙大人,您这笑话讲得不错!我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个跟我放狠话的文人了。上一个这么说的,骨头都烂在坑底下了!”

“既然没钱,那就滚吧!”

孙冉没有再废话。他转过身,对那些绝望的矿工深深鞠了一躬。

“等我。”

只有两个字。

说完,他拉着一步三回头的翠芬嫂子和老汉,大步走出了煤窑。

直到走出很远,孙冉才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那座吞噬人命的黑山,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大明的底层。

“大人……”翠芬嫂子看着孙冉阴沉的脸色,不知道说些什么。

“嫂子。”孙冉转过身,脸上的阴霾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色,“你不能跟着我们。接下来的路太危险。”

他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子,塞进翠芬手里。

“去工部大营,找一个叫木白的人。你就说是孙疯子让你去的,叫他来帮忙。”

“那……那你们呢?”翠芬紧紧攥着银子。

“我们?”孙冉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老张,还有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一块石头的老汉。

孙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们去李家。去讲讲道理。”

……

金陵城东,李府。

朱漆大门,高墙深院。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张牙舞爪地俯视着过往的行人。

这里离西山煤窑不过二十里地,却像是两个世界。

一边是人间炼狱,一边是富贵温柔乡。

孙冉带着老张和老汉,站在了李府大门前。

老汉浑身都在发抖,他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那块在路上捡的尖锐石头。

“站住!”

门口的家丁斜着眼,手里提着哨棒,“干什么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要饭去别处,别在这儿脏了地儿!”

孙冉连眼皮都没抬,脚下步子不停,径直往台阶上走。

“聋了是吧?!”家丁大怒,手中哨棒带着风声就朝孙冉肩膀砸来,“找死!”

砰!

一声闷响。

哨棒没落在孙冉身上,而是被人硬生生接住了。

老张用钝刀抵着哨棒的一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在监察御史面前动武?”老张手腕一弯,一股蛮力涌出。

咔嚓!

坚硬的哨棒竟被硬生生砍断!

那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一凉。一把生锈的、带着缺口的钝刀,已经贴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那刀虽然钝,但那股子铁锈味,却是实打实的。

“滚。”老张吐出一个字。

家丁双腿一软,这老头身上的杀气,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主儿才有的!

“你……你们……”家丁哆哆嗦嗦地后退,连滚带爬地往里跑,“有人闯府!有人闯府啊!!”

孙冉理了理衣领,就像是刚掸去了一粒灰尘。

“走。”

三人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好一座精致的园林!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池塘里的锦鲤肥硕得像是小猪崽子。

而在那湖心亭中,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正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紫砂壶,旁边两个俏丽的丫鬟正在给他捏腿。

李秋田。

金陵城有名的“花花太岁”,李家的独苗。

听到动静,李秋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孙冉三人,最后定格在孙冉那身官袍上。

“哟,稀客啊。”李秋田嘬了一口茶,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孙御史吗?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语气轻佻,满不在乎。

孙冉走到亭子前,隔着栏杆,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纨绔子弟。

“孩子呢?”孙冉开门见山。

李秋田挑了挑眉,一脸茫然:“孩子?什么孩子?孙大人,您在说些什么?”

“你放屁!!”

一声怒吼,老汉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孙冉身后冲出来,指着李秋田,双眼赤红:“就是你!那天在城门口,就是你让人抢走了翠芬的娃,你这张脸化成灰俺都认得!”

李秋田皱起眉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拿手帕捂住了鼻子。

“哪来的野狗,在这儿乱吠?”李秋田厌恶地挥了挥手,“来人,把这脏东西扔出去,别熏坏了本少爷的茶。”

“李秋田。”孙冉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老汉身前,“我在问你话。孩子,在哪?”

李秋田笑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冉。

“出去打听打听,这金陵城,谁不知道我李家最讲规矩?我们怎么会藏孩子呢?”

李秋田摊开手,一脸无辜,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戏谑。

“李秋田,你在跟我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