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冉五指如钩,死死扣住韩婉的后领,大步向外拽去。
韩婉那身织金的锦缎长袍在青石板上拖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孙大人,慢着!慢着!”
李青看着自家夫人这副狼狈样,眼角剧烈抽搐。他想上前,可老张那把带着铁锈味的钝刀,始终若有若无地在他颈侧晃悠。
“孙御史,人你也打了,孩子你也抢回去了。这李府的大门你也拆了。”李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怒火,咬牙切齿道,“见好就收吧?这下,咱们总该扯平了吧?”
“李青你这个窝囊废!”韩婉突然发疯似地嚎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老娘被人打成这样,你居然连个屁都不敢放!你李家的祖宗脸都让你丢尽了!”
孙冉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韩婉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李青那张青白交替的脸。
“聒噪。”
孙冉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得韩婉直接瘫在了李青脚下。
“你!”李青目眦欲裂。
“别误会。”孙冉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语气诚恳,“这一巴掌,我是替你打的。身为一家之主,连自家婆娘的嘴都管不住,传出去,勋贵圈子里谁还瞧得起你?”
李青气得心口疼,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向下压了又压:“好了……孙御史,收手吧。这孩子的事,咱们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李府门,如何?”
李青心里盘算着,只要这疯子出了门,他立刻就去凉国公府告状。
“两清?”
孙冉松开韩婉,任由她像烂泥一样瘫着。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李家主,你记性似乎不太好。这孩子的账是算完了,可咱们之间的‘大账’,才刚翻开第一页。”
李青心里咯噔一下:“你什么意思?”
“西山煤窑。”孙冉吐出四个字,眼神瞬间冷厉如刀,“你家那煤场,给大明的工业大计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啊。这笔账,怎么算?”
“姓孙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一直缩在后面的李秋田见父亲退让,以为孙冉好欺负,忍不住跳出来叫嚣:“那煤窑是李家的私产!死几个苦力算什么?你一个七品御史,管得也太宽了!”
“妈的,给脸不要脸怎么啦!”
木白身后的百号匠人齐刷刷踏前一步。
轰!
上百把铁锤、撬棍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李府的假山都晃了三晃。
“再叫一声试试?”大铁匠满脸横肉一横,手里烧红的火钳滋滋冒烟。
李秋田脸色瞬间惨白,脖子一缩,再不敢放半个屁。
李青看着这架势,知道今天不扒下一层皮,这帮工部的“土匪”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闭上眼,颓然地垂下头,声音沙哑:“孙御史,开个价吧。你想要什么?银子?还是地契?只要我李家拿得出,都给你。”
“我要银子干什么?”孙冉嗤笑一声,走近李青,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李家主,你和那些淮西勋贵们关系不浅吧?我想知道,每年你往那些公爵、侯爵府上送的‘孝敬’,到底是个什么数目。”
李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你……你要这个干什么?这是要捅破天的!”
“捅破天,也有高个子顶着。”孙冉笑得意味深长,“你把贿赂他们的金额、名目、经手人告诉我。这事,就算了。”
李青陷入了死一般的纠结。
一边是眼前这帮如狼似虎、随时可能拆了李府的工匠;一边是背后深不可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凉国公集团。
哪边都得罪不起,哪边都是死路。
“李老爷,俺劝你好好想想。”老张用钝刀轻轻拍了拍李青的脸颊,冰冷的铁锈味直钻李青的鼻孔,“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些大人们离得远,俺这把刀,离得可近。”
李青打了个冷战。
他看了一眼满身煤灰的匠人们,又看了一眼眼神疯狂的孙冉。
“去……去书房,把那本‘进项折子’拿来。”李青像是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垮了。
片刻后,一本厚厚的、封皮没有任何标记的账册递到了孙冉手里。
孙冉随手翻开两页。
“洪武五年三月,送凉国公府白银三千两,东海明珠一对……”
“六月,送平越侯府典当银票五千两……”
孙冉合上账册,眼中精芒一闪。这哪里是账册,这是淮西勋贵的催命符。
“李家主好气魄。”孙冉将账册揣入怀中,向李青拱了拱手,笑得如沐春风,“咱们的事情,两清了。”
李青长舒一口气,仿佛虚脱一般。
可就在孙冉转身要走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工部尚书木白突然开口了。
“慢着。”
木白提着那根桌子腿,斜着眼瞅着李青,一脸“我很不爽”的表情:“李家主,孙大人的事结了,可俺们工部这帮兄弟的事还没完呢。俺们这一百多号人,停了皇上的活计,大老远跑来你这儿出汗,难道就这样空着手回去?”
李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来?!”
孙冉没回头。
他拽着老张,领着抱着孩子的老汉,大步走出了李府大门。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孙冉背对着木白,不动声色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老张嘿嘿一笑:“木大人这敲竹杠的本事,见长啊。”
孙冉看着怀里的账册,又看了看远处的夕阳,眼神深邃,“走,这京城的风,该刮大一点了。”
身后,李府内传来了木白中气十足的咆哮声:
“啥?才给五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兄弟们,我看这影壁上的砖不错,拆了带回去修炉子!”
“别别别!木大人,有话好说!再加!再加一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