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空气凝固成了实质的水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手里捏着那本卷宗,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他看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页翻过,都会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纸张摩擦声。
“嘶啦——”
又一页翻过。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简直就像是刽子手在磨刀。
第一本,看完。朱元璋随手一扔,卷宗“啪”地一声摔在御案上,滑落到蓝玉的膝盖前。蓝玉没敢抬头,但他那宽大的脊背,明显颤抖了一下。
第二本。
朱元璋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像是风箱在拉动。
“呵。”
一声冷笑从龙椅上传来。
这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透入骨髓的寒意。
“好啊,真好。”朱元璋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咱当年要饭的时候,地主老财也没这么狠。抢民女,占良田,杀人抛尸……”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蓝玉。
“蓝玉,你义子的一匹马,要吃三户人家的口粮?”
蓝玉把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颤抖:“臣……臣不知,那是下人……”
“不知?”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卷宗如同暗器一般狠狠砸向蓝玉的脑袋。
砰!
书角砸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个瞎子吗!还是说,你觉得这大明的天下是你蓝家的,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这一声咆哮,如同惊雷炸响。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刚才还叫嚣着要严惩孙冉的那些人,此刻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生怕被帝王的怒火波及。
然而,在这跪倒的一片人海中,却有一个人,突兀地站着。
孙冉。
他站在大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他没有低头,反而微微仰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暴怒的朱元璋。
那眼神,不像是臣子在看君王,倒像是导演在看演员。
【情绪还要再饱满一点,愤怒还要再真实一点。老朱,别让我失望,把这把刀磨快点,一刀剁了蓝玉那个王八蛋。】
胡惟庸跪在人群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孙冉的背影,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突然明白了。
这疯子刚才为什么要指着皇上的鼻子骂?为什么要问皇上是不是贪官?
他在激怒朱元璋!
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杀心是最重的。孙冉是用自己的命做引子,把朱元璋的怒火点燃,然后再把这团火,引到蓝玉身上!
“借刀杀人……”胡惟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小子,是拿皇上当刀使啊!完了,蓝玉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另一侧,李善长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刘伯温,压低声音问道:“伯温兄,这孙家小子是不是疯得有点过头了?故意激怒皇上,他就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刘伯温半阖着眼,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掐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善长兄,你没看出来吗?皇上现在越愤怒,对他就越有利。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意思?”
“他骂皇上,是为了证明他不怕死;他不怕死,是为了证明这些罪证是真的。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御史,拿出来的东西,皇上能不信吗?”刘伯温叹了口气,“这小子,把人心算透了。只不过……”
刘伯温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看向龙椅上的那位:“光凭这些,想要扳倒一位国公,恐怕还不够啊。”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怒火似乎达到了顶峰。
他绕过御案,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一脚踹在蓝玉的肩膀上。
蓝玉那种魁梧的身躯,竟然被这一脚踹得翻了个跟头,但他立刻爬起来,重新跪好,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咱跟你们说了多少遍!咱是穷苦人出身,咱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最恨的就是欺压百姓!”
朱元璋指着蓝玉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倒好!顶风作案!你是觉得你是开国功臣,咱就杀不得你?”
孙冉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来了!终于来了!老朱,别废话了,拔剑吧!砍了他!只要你砍了他,我这条命就算不辱使命了。】
孙冉甚至已经做好了看血腥场面的准备。
“凉国公蓝玉!”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欺压百姓,肆意妄为,贪污受贿,治家不严!数罪并罚!”
孙冉眼睛一亮,心中狂呼:【死刑!死刑!剥皮实草!凌迟处刑!】
大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传朕旨意!”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蓝玉,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削去蓝玉凉国公爵位,降为永昌侯!夺去大将军印,罚禄米三年!即日起,闭门思过三个月,无诏不得出府!”
……
风停了,雨歇了,孙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安静。
孙冉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啥?】
【这就完事了?】
【降爵?罚款?关禁闭?】
【老朱,你玩呢?刚才那股子要吃人的劲儿呢?刚才那句“咱最恨贪官污吏”呢?合着雷声大雨点小,你就给我看这个?】
孙冉站在原地,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把自己搭进去,结果就换来蓝玉的一个“降职处分”?
这就像是你蓄力一万年,准备放个大招毁灭世界,结果最后只放出了一个哑屁。
刘伯温在远处看着孙冉那张呆滞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跪在地上的蓝玉,听到宣判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保住了。
虽然丢了国公的爵位,虽然没了大将军印,但只要脑袋还在,一切都有机会。
“臣……”蓝玉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臣谢主隆恩!陛下教训得是,臣回去一定痛改前非,闭门思过!”
这一声“谢主隆恩”,听在孙冉耳朵里,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不仅仅是任务失败的问题。
这是对那些被蓝家害死的百姓的羞辱!
翠芬嫂子的眼泪,西山煤窑矿工的血汗,还有那些被踩死的孩子,被抢走的良田……就值一个“降为永昌侯”?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失望夹杂着毒药,从孙冉的胸腔里炸开。
“噗——
孙冉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殷红的血雾在阳光下散开,点点滴滴,洒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七品官袍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孙冉看着地上的血:
【来的正是时候,还好我留了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