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沐英登场(1 / 1)

脚步声从城门洞深处传出。

不急不缓。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人的披风在风沙中翻滚。他没戴头盔,面容冷峻,下巴上留着一圈青色的胡茬。眼神扫过全场,带着常年带兵杀伐的厚重威压。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魁梧士兵,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千户长脸色惨白。他快步上前,单膝砸在地上,头深深低下。

“侯爷。”千户长的声音在发抖。

来人正是西平侯,沐英。

沐英没有看地上跪着的两人。他的目光越过千户长,落在了对面的三个人身上。

孙冉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形挺拔。他默默看着沐英,脸上毫无惧色。

老张站在孙冉身后,手里还提着那把生锈的钝刀。他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沐英,显然不认识这位大人物。但他看千户长都跪了,心里嘀咕,却见自家大人没动,他也就梗着脖子站得笔直。

毛骧松开了握着绣春刀刀柄的右手。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参见西平侯。”毛骧声音平稳,“奉皇上旨意,前往漠北执行任务。”

沐英的目光在毛骧的飞鱼服上停顿了一瞬,随后转向孙冉。

“既然是皇上派来的人。”沐英开口,声音浑厚,“有话不能好好说?何必在城门口大打出手,伤了和气。”

这话听着客气,却透着护短的意味。

毛骧眉头微动。他官阶低于沐英,且锦衣卫在边关将领面前行事本就敏感,有些话他不好说。

孙冉看出了毛骧的顾虑。

但他不在意。

孙冉上前两步,直视沐英的眼睛。

“西平侯管教不好手下,我替你管管罢了。”孙冉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边关重镇,守城兵卒不问青红皂白,张口就骂,拔刀就砍。这就是西平侯的治军之道?”

千户长跪在地上,身子抖了又抖。

老张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人这脾气,真是阎王爷门前也敢撒泡尿。

沐英没有发怒。

他上下打量了孙冉几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一介书生,气度倒是不凡。”沐英点点头,语气转冷,“但是年轻人,不要太倔。这里是灵州。风沙大,容易迷了眼。”

“风沙再大,也大不过大明的律法。”孙冉寸步不让。

两人目光交汇。

没有刀光剑影,却让周围的空气凝结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卷起一阵尘土。

马车在风沙中显露出身影。这时毛骧手下的队伍,终于姗姗来迟。

马车停在城门外,锦衣卫力士们迅速下马整队。

沐英收回目光。他看着这支队伍,脸上的冷意消散了几分。

他侧过身,主动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人齐了,进城吧。”沐英说道。

孙冉没再多言,带着老张往城门走去。

沐英转头,看向那个捂着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魁梧士兵。

“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沐英声音不大。

那士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溜烟跑到城门边。他面朝夯土墙壁,笔直地站立,开始面壁思过。

孙冉余光扫见这一幕。打一巴掌揉三揉。这沐英,手段可以啊!下次也让老张面壁思过。

众人随着西平侯进入城门,来到千户所正厅。

正厅宽敞,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边关地形图,长条桌上堆满了公文。

孙冉和老张被安排在侧房先行歇息。

毛骧则留在正厅,与沐英对接此行的机密任务。

时间极其紧急。

皇上给的期限很死,必须快点摸清漠北元军的粮道和地形。

出发时间定在一天后。

让孙冉意外的是,接下来的一天里,沐英没有摆侯爷的架子。

他亲自带着人,去库房为这二十多人的小队挑选棉衣。

边关的很多棉衣里的棉花都板结了。沐英让人把最好的挑出来,又命人在夹层里塞了些羊毛。

水囊全部换成牛皮缝制的加大版。粮草更是精挑细选的肉干和炒面。

孙冉站在院子里,看着沐英亲力亲为的背影。这位西平侯,对北伐是真上了心。大明有这样的将领,难怪能把北元赶到大漠吃沙子。

出发前夜。

月亮被乌云遮住,风沙停了,灵州的夜晚透着刺骨的寒意。

孙冉坐在客房的桌前,借着油灯翻看毛骧送来的漠北简图。

老张坐在床沿,正在擦拭他的钝刀。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接着是两声急促的敲门声。

“谁?”老张握紧刀柄,站起身。

“孙御史,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

老张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天在城门口被毛骧扇了一巴掌,又被沐英罚面壁的那个魁梧卫兵。

他没穿铠甲,穿着一身粗布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黑陶酒壶。

卫兵看到老张手里的刀,瑟缩了一下,随后硬着头皮走进屋。

他来到孙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孙御史。”卫兵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抱歉,那天是我做的有点过火了。”

孙冉放下手里的简图,抬眼看他。

卫兵的脸颊上还有未消的淤青。

孙冉心里清楚。这卫兵能主动来道歉,必然是沐英在背后敲打过了。沐英善待手下,军纪严明,连这种嚣张的兵痞都能治得服服帖帖。

真乃神人。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板起了脸。

孙冉站起身,走到卫兵面前。他抬起手肘,用力捅了捅卫兵结实的肚子。

“我无所谓。”孙冉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厉,“但如果是位逃荒的难民,你也要如此刁难吗?他们没有路引,是不是就活该饿死在城门外?”

卫兵被捅得后退半步,头垂得更低了。

“我……我错了。”

老张在旁边听得来劲,把钝刀往桌上一拍。

“就是!”老张指着卫兵的鼻子骂道,“俺就是个农民!俺最恨你们这些强人所难的军爷了!拿着朝廷的饷银,不杀敌军,就知道欺负老百姓。算什么英雄好汉!”

卫兵被骂得满脸通红。

他默默掏出那个黑陶酒壶,双手递向老张。

“这位老哥。”卫兵语气诚恳,“这是我攒了半个月军饷换的烧刀子。这灵州城里最好的酒。算我给二位赔罪。”

老张刚张开的嘴瞬间闭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黑陶酒壶上。鼻翼抽动了两下。

一股浓烈的酒香顺着壶嘴飘了出来。

老张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咽了口唾沫,刚才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张一把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哎呀,其实吧。”老张拍了拍卫兵的肩膀,语重心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俺们乡下人有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这兄弟,能处!”

孙冉看着老张这副嘴脸,彻底无语了。一壶酒就把你收买了?你的骨气呢?你的阶级仇恨呢?

但看着老张抱着酒壶那副满足的傻样,孙冉心里又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愧疚。老张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整天提心吊胆。一壶劣质的烧刀子,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孙冉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手足无措的卫兵。

孙冉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卫兵的肩膀。

“这次就算了。”孙冉语气放缓,但眼神依然锐利,“但如果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刁难百姓。不用军法处置,我孙家跟你拼命!”

卫兵浑身一震。

他看着孙冉认真的眼神,知道这句话绝不是玩笑。

“小人记住了!绝不再犯!”卫兵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张迫不及待地找了两个缺口的瓷碗,倒了满满两碗酒。

“大人,来一口?”老张端起碗,凑到孙冉面前。

酒气刺鼻。

孙冉嫌弃地推开他的手。

“你自己喝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关,少喝点,别误事。”

老张咧嘴一笑:“大人放心,俺老张千杯不醉。明天保证精神抖擞!”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哈——痛快!”老张咂吧咂吧嘴,满脸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