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就算打死你,他也回不来了(1 / 1)

“啪!”

老张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抽在脱火赤的脸上。

脑袋晃了一下,嘴角流出鲜血。

“有什么好笑的?”老张攥着他的衣领,把他提回来。

脱火赤甩了甩脑袋,舌头在嘴里舔了一圈,舔到了豁牙的地方,龇着牙,竟然还在笑。

“我说老头子,你这表情可真奇特。”

他歪着头打量老张。

“那家伙死的时候,也是你这种眼神。”

老张的手猛地收紧了。

“红红的,水汪汪的,像只被踩了爪子的狗。”

脱火赤舔着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画面。

老张没给他说第三句话的机会。

“砰!”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在脱火赤的鼻梁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又闷又脆。

鲜血从脱火赤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你放屁!”老张的破锣嗓子劈了音,“孙大人才不会是你说的那种人!”

脱火赤被撞得仰过去,鼻血糊了半张脸,但嘴还是咧着。

“不不不,你错了。”

他吐出一口血沫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往外蹦字。

“他就是个怂蛋。窝囊废。”

脱火赤看着老张扭曲的脸,反而越来越兴奋。

“他连反抗都不敢,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死的吗?自己拿脖子蹭我手下的刀,蹭着蹭着就断了气,跟杀鸡似的——”

他没说完。

老张把他摁倒在地上。

一拳。

结结实实砸在脱火赤的左脸颊上。

“你闭嘴!”

脱火赤的脑袋在泥地里弹了一下。

两拳。

砸在右颧骨上,皮肉裂开。

三拳。

砸在眼眶上,眼皮立刻肿了起来。

老张整个人骑在脱火赤身上,双腿夹住他的腰,左手揪着他的领子,右手攥成拳头,一下又一下地往下砸。

没有章法。

没有技巧。

就是砸。

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全揉进拳头里,一拳一拳地往那张脸上招呼。

周围没有人上前拦。

沐英站在三步开外,长刀拄地,看着老张的背影,嘴唇紧紧抿着。

毛骧收了刀,站在另一侧,胸口起伏得厉害。

投降的元兵蹲在地上,有几个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上高兴——他们战败了,从今往后是死是活都不好说。

但也说不上来悲伤——因为经常动辄鞭打辱骂他们的首领,正被一个老头按在泥里揍。

有个年轻的元兵甚至悄悄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不是不忍心看脱火赤挨揍。

是不忍心看那个老头。

那双拳头已经打得皮开肉绽了,指节上的肉翻卷着,骨头都露了出来,但还在往下砸,一下也不停。

脱火赤的脸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

鼻梁塌了,两只眼睛肿成了两条缝,半边脸的皮挂在腮帮子上,牙齿掉了四五颗。

但他还在笑。

那张血肉模糊的嘴一张一合,吐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打……打吧。”

老张的拳头顿了一下。

“就算你打死我……他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老张的身体僵了一瞬。

拳头悬在半空,颤得厉害。

然后又砸了下去。

“俺知道!”

又一拳。

“俺什么都知道!”

又一拳。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脱火赤血糊糊的脸上。

“俺知道他回不来了!”

老张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

“俺就是要打你!打死你!”

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就换左手。左手也抬不起来了,就用手肘。

脱火赤已经不说话了。

嘴还张着,像是笑的形状,但眼珠子已经翻了上去,只剩下眼白。

老张还在砸。

他抬起手,手臂却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已经够了。”

徐达的声音很轻,但手上的力气很大。

老张没有听,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毛骧从侧面绕过来,一把将老张整个人抱住,把他从脱火赤身上拖了下来。

“老张,你冷静点。”

“放开俺!”老张剧烈挣扎,两条腿乱蹬,“俺还没打够!没打够!”

毛骧箍得更紧了。

两个人在泥地里滚了半圈。

老张的力气终于用完了。

他整个人瘫在毛骧怀里,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他走了,毛骧。”

老张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孙大人走了。”

毛骧没有说话,胳膊收得更紧了一些。

老张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脱火赤的。

“俺答应过他的。”

老张盯着头顶的天,天已经亮了,有几颗星星还没来得及消掉。

“俺说过要一直跟着他的。”

“他说过要请俺吃阳春面的。”

“加蛋的。”

老张的声音越来越小。

毛骧的下巴抵在老张的头顶上,没有动。

徐达站在一旁,手里的大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插进了泥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脱火赤。

还有一口气。

徐达蹲下去,拽着脱火赤的头发把他提起来,凑近了看。

“醒着没有?”

脱火赤的眼皮动了动。

“挺好。”徐达松开手,让他的脑袋重新摔回泥里。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战场上已经没有站着的元兵了。活着的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地面上到处是尸体、断刀、碎甲,还有烧了一半的帐篷在冒着黑烟。

东边的天已经泛出鱼肚白色。

徐达走到那面被五十名骑兵守护的红披风跟前。

那些骑兵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了,但依然维持着半弧形的人墙,刀朝外。

看到徐达走近,领头的百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魏国公。”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人……人在。”

徐达没有急着过去。

他在人墙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了进去。

红披风已经不是红色了。

血和泥把它染成了深褐色,上面扎着几支箭矢,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披风底下,露出一截空荡荡的右袖。

徐达在披风旁边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稳稳当当地,一寸一寸地将红披风从头部掀开。

露出了孙冉的脸。

很瘦。颧骨突出来,两颊凹了下去。脖子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已经凝了黑血。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左手的指甲翻卷着,几根断了,几根还嵌着泥土。

但脸上的神情很安静。

不像是受过多大罪的样子。

徐达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拖拽的声音。

老张挣脱了毛骧,四肢并用地爬了过来。

他爬到红披风旁边,一点点凑过去,伸出那只打得稀烂的手,轻轻碰了碰孙冉的脸。

凉的。

老张的手缩了回去。

又伸出来。

碰了碰额头。

也是凉的。

“孙大人。”

老张的嘴在抖。

“俺来接你了。”

他趴在孙冉身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笨拙地把红披风重新盖好,一边盖一边往里掖,像是怕他着凉。

“俺们回家。”

沐英走过来,站在老张身后。

毛骧也走过来了。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远处的战场上,徐达的亲卫正在清点俘虏,伤兵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从各处传来。

风从北边吹来,卷着沙。

老张趴在地上,闭上眼睛。

徐达缓缓站起身,走到沐英身边。

“城外的路清了没有?”

沐英愣了一下,点头。

“三关口的元军撤得干净。”

“那就走。”

徐达转身看了一眼老张和披风底下的人。

“天亮了,该带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