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要奏。”
五个字落地，满殿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朱元璋眯起眼，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他上下打量着殿中这个年轻人，确实不认识这张脸，但这股子味道——
太熟了。
“你到底是谁？”
孙冉没答。
他站在大殿正中，两只手完完整整的，拢袖拱着。雪花从门缝钻进来，化在他的肩头。
所有人都在等。
孙冉直直盯着朱元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跟刀子似的——
“陛下。”
“你是不是觉得，这次北伐击败了元军，一切都十分顺利？”
朱元璋没说话。
他放下了酒杯，龙袍的袖口蹭过桌面，碰翻了一碟荤菜。
眼珠子瞪圆了，死死盯在孙冉脸上。
没回答。
孙冉等了三个呼吸。
够了，他等不及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直直戳向朱元璋的方向，整个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
“朱重八！”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有多少人，死在了大漠里？！”
“有多少人——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四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面，大殿里所有声音全灭了。
角落里一个千户嘴里的羊肉含着没嚼，手捏着筷子僵在那儿。
对面那桌的副将刚端起酒，碗沿抵在下唇上，一动不动。
老张低下了头。
他把脸埋进了胳膊里，不看任何人。
毛骧端着酒杯，仰头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夹菜。筷子在碟子里翻了翻，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很慢，看起来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沐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半息，又继续往嘴里送。
徐达放下了筷子，没有抬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两腮的肌肉绷着，下颌骨的轮廓硌出来。
他直起身，拍了一下桌案。
“他们是为咱大明而死的！”
声音正气凛然，中气十足。
“咱——为他们感到光荣！”
光荣。
孙冉笑了。
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光荣？”
他往前走了一步。
“自古以来，为国捐躯确实是忠烈。这没错。”
“可胜利——是踩在他们身上，才得来的。”
孙冉的声音突然压了下去，反而比刚才的吼更扎人。
“凭什么，我们只夸赞活着回来的人？”
“凭什么不去缅怀那些，把命扔在沙漠里的勇士？”
朱元璋张了张嘴。
孙冉没给他机会。
“我去你的朱重八！”
这五个字炸在大殿里，几个文官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那些死去的弟兄——你去看过一眼吗？！”
“你有为他们修过一座坟吗？！”
朱元璋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没有暴怒。
这一点，连孙冉都没料到。
朱元璋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动，声音竟然有些迟钝——
“咱……咱这是先办庆功宴，完了再修坟的……”
孙冉就看着他。
不说话。
安安静静地看着。
大殿里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崩裂的“啪”声。
朱元璋被这种沉默盯得极不自在。
他眉头一皱，大手往下一挥，声音提了上来——
“退下吧！你说的，咱都记住了！”
“咱现在就命人——修建坟墓！建最高规格的！最高的！”
话音刚落，殿内嗡嗡地响起几声附和。
毛骧搁下筷子，缓缓偏过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很轻的一眼。
在他的经验里，这已经够了。
从前锦衣卫的弟兄死了，尸首能送回来就算好的，哪有什么坟墓。能被天子金口玉言说一句“最高规格”，这辈子都值了。
毛骧端起酒，又灌了一口。
老张坐在角落，低着脑袋。
他听到了“修建坟墓”四个字，筷子在碗边磕了磕，嘴里嘟囔了一声——
“冰冷的坟墓有什么用……”
声音很小。
小到他自己都觉得没人能听见。
可朱元璋的耳朵，是从战场上练出来的。
“嗯？”
朱元璋的脸转过来了。
“孙家的下人！”
“咱的耳朵不聋！你刚才说什么？”
满殿的人唰地看向老张。
老张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筷子“当啷”掉在桌上。他连忙站起来，腿还在打摆子。
他的脑子飞速转着。
就说“俺随便说的”。
或者“俺喝多了”。
对，就这么糊弄过去。他不能再给孙家添麻烦了。
老张抬起头。
他看见了孙冉。
孙冉站在大殿中央，正回头看着他。
没说话，就是看着。
然后——点了点头。
老张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攥着拳头，声音还在发颤，但字咬得死死的——
“俺……俺说，冰冷的坟墓有什么用！”
朱元璋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嘴巴张开——
孙冉比他快。
“连一介平民百姓都懂的道理——”
孙冉跨了一步，声音压着朱元璋的怒气碾了过去。
“你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还不如百姓？！”
朱元璋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卡住了。
孙冉盯着他。
“你确定，要修坟墓？”
朱元璋攥着拳头，咬了咬后槽牙——
“咱说出去的话，从不含糊！”
孙冉伸出手，指尖对着朱元璋。
“朱重八！”
“我问你——”
“他们的尸首！现在还躺在冰冷的大漠里头！”
“你跟我说，你修这坟墓——有什么用？！”
孙冉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了一道缝。
“他们……”
“他们要回家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老张的眼眶红了。
毛骧的筷子停了。
沐英端碗的手缩了回来，碗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细的碰响。
徐达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殿中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胸口堵了一团东西，堵得发疼。
朱元璋没有回话。
他张着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孙冉，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门槛上的声响。
就在这团沉默快要把所有人压塌的时候——
一张椅子响了。
毛骧站了起来。
绣春刀从桌腿旁被捞起来，攥在手里。
他面朝朱元璋，膝盖弯了一半，声音沙哑——
“皇上。”
“臣愿意去。”
“带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