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小女孩的嗓门尖尖的，穿透了整条街的沉默，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传出好远。

孙冉站在原地，看着她踮脚往马队里张望。

马背上那些面孔，一个一个地掠过她的视线。

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人。

孙冉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说她爹叫袁大壮。不在毛骧这次带出去的五百人名单里。她说她爹去打仗了，打完仗就回来买糖人。

打仗。

沐英带三千营夜袭脱火赤那一仗。

三千对一万，活着回来的不到两千。

回来的那批人，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进城了。

庆功宴开了，太子迎了，百姓也欢呼了。

那天，这个小丫头有没有也捧着花，站在城门口，一个一个地看？

看完了所有人的脸，也没找到她爹？

孙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往下想。

小丫头回家，问她娘，爹怎么还不回来？

她娘怎么回答的？

——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大人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笑着说的，还是背过身去，咬着被角不出声？

孙冉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他想起了沙漠里那些人。冻硬的，蜷缩的。

有些人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

风沙盖过去，雪压上来，什么都没了。

袁大壮。

这个名字，是不是也被埋在了那片雪底下？

孙冉蹲下来。

膝盖碰着地上的泥雪，裤腿瞬间就湿了。他没在意。

小女孩还在踮脚，小脑袋晃来晃去。

花瓣又掉了一片。

孙冉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把，掏出几块碎银子。不多，七八钱的样子，还有一小坨咬过边的铜板。

他全掏了出来，塞进小女孩的衣兜里。

动作太快，小女孩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鼓起来的口袋，又抬头看孙冉。

“叔叔，你干嘛呀？”

孙冉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但面对这张冻得通红的小脸蛋，一句都说不出口。

“你爹……有点忙。”孙冉的嗓子发紧，“我先替他帮你买糖人吧？”

小女孩眨了两下眼。

五六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客气不客气，更不懂这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为什么说话的声音发抖。

她只听懂了一个词。

糖人。

那张小脸“唰”地亮了。

“真的呀？！”

笑容是一下子绽开来的，没有半点过渡。两颗门牙缺了一颗，露出黑洞洞的牙洞，但笑得比这灵州城里任何一个人都好看。

“谢谢叔叔！”

小女孩把花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衣兜上拍了拍，确认银子还在。

“等俺爹回来了，俺也让他给你买糖人！”

孙冉的喉咙堵死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等你爹回来。

可你爹还能回来吗？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上粘着泥雪，湿答答的。他拍了拍，没拍干净，也懒得管了。

该走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绷不住。

他转过身，刚迈出一步——

“小袁子！小袁子！”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那边传过来，又急又慌。

小女孩浑身一哆嗦，“噌”地窜到孙冉身后，两只手揪住他的衣摆。

“不好了。”

孙冉低头看她。

小丫头半个脑袋藏在他腰后头，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瞄。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头上的簪子歪了，鬓角贴着碎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眼看见女儿揪着一个陌生年轻人的衣服，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又乱跑。”

妇人弯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看看孙冉，脸上带着歉意。

“这位小伙子，都怪我没有看好她，给你制造麻烦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

孙冉的回答很平淡，但心里已经开始发紧。

他在等。

等这个妇人接下来的话。

她会怎么跟女儿解释？会不会也是那句“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女孩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小嘴一撅，嗓门比她娘还大。

“才没有乱跑！俺是来找爹的！”

这一句话砸下来，孙冉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来了。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的场景——妇人的笑容僵住，眼圈泛红，强撑着编一句什么话搪塞过去。

然后转过身，趁女儿看不见的时候，用袖子抹眼睛。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了。

东昌府见过，扬州见过，沙漠里更是一个接一个。

活着的人编故事，死了的人没声音。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妇人开口了。

“诶呀，你爸去边疆了，过几天就回来了。”

孙冉浑身一震。

他愣在了原地。

什么？

过几天就回来？

不对。这话……不像是在编故事。

编故事的人不会说“过几天”。编故事的人会说“去了很远的地方”，会说“以后会回来的”。

“过几天”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骗人。

小女孩歪着头，半信半疑。

“真的吗？你老是骗我。”

妇人笑了。不像那种勉强挤出来的笑，是真的在笑。她朝女儿伸出手。

“好了好了，过来吧。”

小女孩没动。

孙冉动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脚就已经迈出去了，直直走到妇人面前。

“这位阿姨。”

妇人抬头。

孙冉的嗓子发干，他吞了口唾沫。

“她的父亲，没事……吧？”

妇人脸上闪过一丝奇怪。

这个年轻人怎么比自己还紧张？

“没有事啊。”妇人摆了摆手，“前几天还给我们寄了书信，说边疆那边刚下了大雪，让我们多穿点。”

孙冉的脑子“嗡”了一声。

寄了书信。

前几天。

刚下了大雪。

让她们多穿点。

活着的。

袁大壮活着。

不是死在了沙漠里，不是被白布裹着冻成硬邦邦的一团，不是连名字都被风沙埋掉。

他活着。

他还能写信，还知道天冷了嘱咐老婆孩子多穿衣服。

孙冉胸口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砸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再给母女俩留点什么。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

左边口袋，空的。

右边口袋，也是空的。

里衬口袋——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全给小丫头了。

孙冉的手在口袋里掏来掏去，掏了三四遍，什么都掏不出来。

他就这么当着人家母亲的面，两只手在衣服上下左右翻找，活像个翻兜卖艺的。

妇人看了他两眼，忍不住用手捂着嘴笑了。

孙冉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干笑了两声。

小女孩倒是没管这些，她从孙冉身后蹦出来，一头扎进她娘的怀里，两只小胳膊箍住脖子。

“你不许骗我！”

小脸埋在妇人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俺最后再等几天。”

妇人抬手摸了摸她扎歪了的小揪揪，把她抱了起来。

小女孩趴在她娘肩头，回过头看了孙冉一眼。

“叔叔，再见。”

妇人也冲孙冉点了点头。

“小伙子，再见。”

孙冉抬起手，朝她们挥了挥。

机械的，僵硬的。

像个还没调试好的木偶。

母女俩的身影慢慢融进了人群。小女孩的小揪揪在她娘的肩膀上一颠一颠的，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孙冉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半晌，他才慢慢放下来。

胸口里头翻涌了一整天的东西，这会儿一下子全松开了。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悲剧。

不是所有出征的人都回不来。

有些人能活着，能写信，能过几天就到家，能给闺女买糖人。

这就够了。

孙冉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灰扑扑的天。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飘在脸上痒痒的。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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