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走马灯(1 / 1)

蓝玉的瞳孔猛地收缩,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视线从孙冉脸上挪开,往左瞟了一眼院墙,又往右扫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最后落回到脚尖前面的碎花瓣上。

东看看,西看看。

那副模样,要说气定神闲,偏偏手指头在不经意间攥了攥拳。要说心虚发慌,偏偏嘴上还挂着一抹散漫。

孙冉不说话了。

他就站在原地,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蓝玉。

不瞪,不怒,不挑衅。

就是看。

像看一个倒计时。

蓝玉本来在装样子到处晃悠,忽然余光撞上孙冉那两只眼珠子,浑身一个激灵。

“你看什么呢?”

蓝玉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散漫碎了个干净。

“凭你还想摘掉我的脑袋?”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戳向孙冉的方向。

“令人发笑。”

孙冉没动。

“老天有眼。”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

“他不会偏向某一个人。”

蓝玉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他盯着孙冉看了两息,忽然把头别开了。

“我不想和你多纠缠。”

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蓝玉的脚已经在往后退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张还举着刀站在原地,呼吸粗重,整个人绷得死紧。他没想到蓝玉会先松口。

蓝玉退到了门口。

他朝身后的壮汉们招了招手,那群人立刻收起按在刀柄上的手,齐齐后撤,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一个接一个,退出了院门。

蓝玉跨过门槛,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笑。

他抬手,一根手指隔着半个院子指向孙冉。

“孙家人。”

蓝玉的声儿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风吹散。

“我盯上你了。日后给我小心点。”

孙冉微微低了一下头。

“悉听尊便。”

四个字,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蓝玉的手指在空中定了一息,猛地收回了袖子里。

他转过身,下摆甩出一个弧,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走出去二三十步,蓝玉忽然慢了下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

悉听尊便。

这四个字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金殿上?不对。沙场上?也不对。是在哪个酒宴上?还是在哪次对骂的时候?

想不出来。

蓝玉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了出去。

“算了,不管了。”

他把领子往上拢了拢,嘟囔了一句。

“反正没他好果子吃。”

身后壮汉互相瞅了瞅,没人敢接话。

一行人走远了。

巷子口的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院门还敞着。

老张站在院子中间,整个人僵住了。

钝刀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刀柄上扣着,但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卸掉了。

他呆呆地看着孙冉。

准确说,他看着孙冉的背影。

刚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重放。

孙大人挡在他身前。

孙大人往前迈步。

孙大人不急不慢地开口。

孙大人说——摸摸自己脖子。

悉听尊便。

那个语气,那个节奏,那个站在比自己高半头的蓝玉面前、不退半步的模样……

老张的脑子嗡了一声。

两张脸叠在一起了。

一张是历代孙大人的。

一张是眼前这个孙家后辈的。

眉眼不一样,嘴唇不一样,额头不一样,方方面面都不一样。

但那个劲儿——站在那儿的那个劲儿——一模一样。

老张愣在原地,手里的刀掉了都没发现。

孙冉转过身来。

“老张。”

没反应。

“老张?”

还是没反应。

老张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孙冉走上去,一只手抓住老张的肩膀晃了晃。

“没事吧,老张?”

老张的眼珠子终于动了一下。

但还是没回过来。

孙冉加大了力度,两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前后摇。

“老张!老张!”

老张猛地打了个哆嗦,两只眼皮飞快地眨了几下。

“啊?”

他茫然地扭头,往蓝玉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说的好,你们还不快走?!”

声音又粗又大,一嗓子喊到了巷子口。

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巷子空了。

雪花打着旋儿往里灌。

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张愣了两秒。

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额……原来早就走了啊。”

孙冉嘴角抽了一下,没绷住。

“你是不是刚才魂丢半道上了?”

老张干咳了一声,弯腰去捡地上的钝刀,借着低头遮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那上面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孙冉没追问。他把手背到身后,下巴抬了一下。

“没事就行。你是没看见我刚才的风范啊——雄姿英发。”

老张把刀插回腰间,站直了身子。

“嗯。”

“就嗯一声?”

“嗯嗯。”

老张在点头,一下一下的,频率很均匀。

他确实看见了。

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从孙冉迈出那一步开始,到说出“悉听尊便”为止,他一个字一个动作都没落下。

看得太认真了。

认真到忘了蓝玉什么时候走的。

孙冉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没再逗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老张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力道很轻,三下——轻,重,轻。

“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还要赶车呢。”

老张又点了下头。

孙冉松开手,踩着台阶上的碎雪进了正屋。

院门还开着,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老张站在老槐树底下,没立刻跟进去。

他的手摸上了腰间的刀。

不是警觉。

是习惯。

每次脑子里塞满了东西的时候,他就摸刀。

上一个孙大人——不,上上一个,或者上上上一个——教他的:手里有家伙,心里就不慌。

他想起来了。

“悉听尊便”这四个字,以前也有孙大人也说过。

在金殿上。

对着朱元璋说的。

语气一模一样。

老张进了西厢房,脱了鞋上了床,裹上被子躺下。

闭上眼。

满脑子都是画面。

东昌府大堤上的暴雨,奉天殿里摔出去的酒杯,扬州田埂上割麦的背影,沙漠里那截空荡荡的袖管……

一张接一张的脸在眼前晃。

到最后,全搅在一起了。

分不清了。

老张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了脑袋。

被窝里闷得慌,他又掀开一条缝。

“……睡个屁。”

他嘟囔了一句,盯着房梁发呆,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