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发现山沟里有股溪流,她顺着坡势挪下去,拨开齐膝的乱草,双手掬起冰凉的溪水猛灌几口,一股凉意从喉咙直钻到心里,身上的燥热顿时散了大半。她四处张望,发现崇山士兵在山头上匆匆跑过,便赶紧钻进草丛里。过了一会儿,听不到脚步声,便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原先挽得整整齐齐的鬏儿早散了,头上的步摇、银钗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弄丢了。她将长发扎了个马尾辫子,继续往前走,可一仁怀指的那条隐秘山路,早被漫山的荒草、落叶盖得没了半分痕迹。
她摘下树上结的橘子吃了起来,约莫肚子里有了些底,她便摘了七八个揣进衣兜,留作路上当干粮。黑山士兵正在前边搜查,李秀英不能走动,再次钻进草丛里。这次她眼望着那群人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
等了好一会儿,大量的敌人才消失了。李秀英啃了两个橘子垫了垫肚子,才从密不透风的草丛里钻出来——此时的她披头散发,衣裳被刮得破破烂烂,脚上的布鞋也剩了一只,露着的脚趾上沾满了泥。她顾不得衣衫不整,硬是撕下布条子,将散开的头发一股脑儿收拢在背后,用草扎了起来,这样走起路来总比飘动的长头发要利索了好多。
她跑到山坡上,看见地上有个石碑,上面写着清苑县羊角峰,自言自语道:“原来这里是皋奚西边的边境。”她顺着山坡往前赶,回头往上一瞧,那山峰直戳戳耸进云里,果真活像一对支棱的羊角。她快步走进山峰里,防止被搜山的士兵发觉。一转弯,却见了一个尼姑庵,匾额上写着“青峰庵”三个字。
跑进尼姑庵,住持觉慧合掌说道:“施主是来上香的吗?”李秀英上前说道:“师傅,贫妇不是来上香的,而是皈依山门做你的徒儿。”老尼姑审视了李秀英好长时间,说道:“你满身晦气,并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尘世缘分远远未了。你要皈依山门,你只能代发修行,如若你耐得过山门清苦,一年之后给你剃度为比丘尼。”
李秀英一听,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既然是学徒的,那就得从事庵里的日常事务,比如打水、烧饭,野外取柴火。李秀英何曾做过这类粗苯活计?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打水还算能勉强应付,可到野外拾柴,要背着重物上山,可就遭了大罪,哪里背得动,也只得一步一蹭地挪着走。
李秀英身着洗得发旧的尼姑袍子,脑后盘了个简单的鬏儿,除了一根粗木簪子,半点儿首饰都没戴。金坠、发钗被慧云尼姑拿到镇上卖掉。由于在半山腰里,平日里上香的人不多,除非有人许愿给青峰庵,献上一些食物。说是食物,无非是馒头和稻米之类。平时吃菜,全靠小尼姑们开辟山地种植。
李秀英虽在庵中操持劳务,却也需跟着参与念经拜忏,不过这事儿耗时不长,前后也就一个时辰,余下的功夫还得接着做庙里的杂活。
一日下山采买,她换上俗家妇女的衣裳,进了扬威镇,拐进了一家杂货店。柜台上两个人在交谈。“官府里有个人说要搜查大雁山青峰庵。”“为什么要搜查青峰庵,那都是尼姑啊。”“那个青峰庵来了代发修女,可能是个大人物。五国联军就一直追杀这个女人。”“清苑县王知县正准备带人上去,听说那个女人有武功,衙役们都不敢上山,个个想着避祸。”……
李秀英便机智地走了出去,当晚在一个破旧的山神庙过了一夜。她决定还是到一个人家里做工,好应对敌人的搜捕。她跑到山上一户家里讨口吃的,说道:“我家里遭了大火,什么东西都烧没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出来讨口饭吃。”女主人盛了一碗粥给她,吃好后,便问道:“你们这附近可有雇人做家务的,尤其是雇女人的?”
女主人说:“我听说镇上金员外家里差一个带儿的女佣。”“那你引荐我到他家里去,工钱不要,只要管吃住就行。”女主人说:“等我家男人回来,他领你去。”李秀英随即向女主人跪下磕头。
女主人十分同情她,男人一到家,女主人便说道:“丁忙银,你把我娘家邻居李大嫂领到金员外家里,在他家里带儿,只要管吃住,不要工钱。你要跟金员外说好了,平日里不要怎么为难李大嫂。”
金员外家里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岁,小的只有三岁。三个孩子管她叫李阿姨。李阿姨给他们穿衣、洗脸,孩子们屙屎撒尿,她便蹲下给孩子解开裤子,寻些软和的植物叶子细细揩擦,伺候得妥帖周到,活脱脱像个细心看顾娃娃的姑娘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