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博弈 第二十五章 破局(1 / 1)

贤妃的“药”被柳明月以“不敢拿娘娘的身子开玩笑”为由拖了过去。那天之后,贤妃有整整五天没有召见柳明月。

五天。沈蘅芜知道这不是放弃,是在等。等柳明月自己沉不住气,等她主动来找自己。

第五天傍晚,柳明月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沈蘅芜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眼底的青灰淡了不少。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白菊——不张扬,但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没找你?”沈蘅芜问。

“没有。”柳明月在桌前坐下,将一个锦盒放在桌上,“但她让人送来了一套茶具,说是杭州官窑新烧的,让我试试。”

沈蘅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白瓷茶具,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这套茶具不便宜。贤妃在换策略——不逼了,改用好处慢慢磨。

“收了?”

“不收的话,她会觉得我在跟她划清界限。”柳明月的声音很平静。

沈蘅芜把锦盒盖上,推回去。“收得好。她不提药的事,你也不要提。她给你东西,你收着。她找你说话,你听着。她不找你的日子,你就安安稳稳待着。”

柳明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你好像什么事都能想出办法。”

沈蘅芜摇了摇头。“不是什么事都能想出办法。是没有办法的时候,就等。”

“等什么?”

“等对方犯错。”

柳明月垂下眼睛,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贤妃会犯错吗?”

沈蘅芜想了想。“会。她太聪明了。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觉得自己不会犯错。”

柳明月没有再问。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门边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蘅芜,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找我了?”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

“因为她找到别人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沈蘅芜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谁?”

“我不知道。”柳明月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在烛光中明明灭灭,“但她那天跟身边的人说话,我听到了一句——‘那就让她做吧,反正她比那个有用。’”

沈蘅芜靠在桌边,沉默了很久。贤妃找到别人了。一个比柳明月“有用”的人。那个人会是谁?

柳明月走后,沈蘅芜把那本册子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贤妃身边能用的人,她能想到的,都写在上面了。但册子里没有答案。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人——小顺子。

第二天一早,沈蘅芜叫来小顺子。“你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有谁去过永寿宫,跟贤妃走得近。”

小顺子点了点头,一溜烟地跑了。傍晚的时候,他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对,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贵人,查到了。”

“谁?”

“是……”小顺子犹豫了一下,“赵美人。”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赵美人。赵婉儿。那个在选秀时跟她说过话的圆脸姑娘。她记得赵婉儿——话多、没心机、大大咧咧,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麻雀。

“确定?”

“确定。赵美人这几天天天去永寿宫,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贤妃娘娘赏了她不少东西,光布料就给了四匹。”

沈蘅芜沉默了很久。赵婉儿。她为什么会投靠贤妃?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还有一件事,”小顺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美人最近常在皇上面前走动。她去御书房送过两次点心,皇上都收了。”

沈蘅芜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小顺子退了下去。沈蘅芜坐在桌前,把那本册子翻到赵婉儿那一页。上面的信息很简单——赵婉儿,翰林院侍讲学士之女,性格开朗,话多,不像是会算计的人。

但贤妃选中了她。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有用。一个话多、大大咧咧、看起来没有心机的人,最适合做一件事——传话。

那天晚上,沈蘅芜去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批奏折。她注意到桌上有一碟点心,只吃了一块,剩下的还摆在那里,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遗忘的摆设。

“皇上今天有口福。”她轻声说,语气里不带任何情绪。

皇帝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碟点心。“赵美人送来的。说是她家乡的做法,叫什么桂花糕。”

沈蘅芜没有接话。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书。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她没有抬头。

皇帝批了一会儿奏折,忽然放下笔。“你不喜欢赵美人?”

沈蘅芜抬起头,脸上没有惊讶。“臣妾没有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沈蘅芜想了想,把书合上。“臣妾只是在想,赵美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见过她。选秀的时候。”

“见过。但不太熟。”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话多,爱笑,没什么心机。在这宫里,这样的人不多。”

沈蘅芜点了点头。皇帝说得对。赵婉儿确实没什么心机。但正是因为没有心机,才最容易被人推着走。

“皇上,”她犹豫了一下,“赵美人常来御书房吗?”

“来了两次。”皇帝重新拿起笔,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怎么了?”

“没什么。臣妾只是随便问问。”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批奏折,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烦心事一并划掉。

那天晚上,沈蘅芜回到偏殿,没有睡觉。她坐在桌前,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贤妃换了棋子。从柳明月换成赵婉儿。这说明她暂时放过了柳明月,但不代表她放弃了。她只是换了一个更容易控制的人。

沈蘅芜合上册子,吹灭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什么东西哐当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贤妃不会停。她会一步一步地接近皇帝,一点一点地渗透。等所有人都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必须快。

第二天,沈蘅芜去找了淑妃。

淑妃正坐在廊下翻一本什么书,看到她进来,把书扣在桌上,抬了抬下巴。“你姐姐的事解决了?”

“暂时。”沈蘅芜在她对面坐下,“贤妃换了人。”

“谁?”

“赵美人。”

淑妃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赵婉儿?”

“是。”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个丫头,没什么脑子。”

“所以贤妃才选她。”

淑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你想怎么做?”

沈蘅芜想了想。“臣妾不知道。臣妾只是觉得,应该告诉娘娘。”

淑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想什么。“赵婉儿的事,你不用管。她翻不出什么浪来。倒是你——”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沈蘅芜。

“你最近别再去御书房了。”

沈蘅芜愣了一下。“为什么?”

“贤妃换了棋子,但目标没变。她还是想接近皇上。你天天在御书房待着,就是挡了她的路。她不会对你动手,但会对你在意的人动手。你姐姐,就是例子。”

沈蘅芜的呼吸微微一滞。“娘娘的意思是,臣妾应该避开?”

“不是避开。是让开。”淑妃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教一个学生下棋,“让赵婉儿去。她能在御书房待几天?皇上不会喜欢一个天天叽叽喳喳的人。等她碰了壁,贤妃自然会换人。你这时候冲上去,不是聪明,是送死。”

沈蘅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那本扣着的书,哗啦啦响了几页。

“臣妾明白了。”

“明白就好。”淑妃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她刚才看的那一页,语气淡了下来,“你回去吧。这几天别来找我,也别去御书房。安安稳稳在偏殿待着。”

沈蘅芜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出淑妃的院子,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枯叶的味道,凉飕飕的。

让开。淑妃说得对。现在不是冲上去的时候。

那天傍晚,沈蘅芜去了咸福宫。推开门的时候,柳明月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窗外发呆。窗外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瘦削的手臂。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但已经不是刚入宫时那种敷衍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等到了一个人。

“你来了。”她把茶杯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来看看你。”沈蘅芜在她对面坐下,“贤妃最近没找你?”

“没有。”柳明月也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拂了一下桌面,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她换了人。听说赵美人天天往永寿宫跑。”

沈蘅芜点了点头。“你也听说了。”

“宫里的事,传得很快。”柳明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怎么办?”

“我什么都不做。”

柳明月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等。”

柳明月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你总是等。”

“不是总是等。是现在只能等。”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像有人用灰色的墨水慢慢把天空染透。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短促,叫了几声就停了。

过了很久,柳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的心事。“蘅芜,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沈蘅芜看着她。柳明月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瘦削,下巴尖尖的,像一弯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想过。但走不了。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如果有一天能走呢?”

沈蘅芜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说:“那要看走到哪里去。”

柳明月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想走?”

“想。”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现在。现在走了,以前的苦就白吃了。”

柳明月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衣料。过了很久,她才说:“你总是比我想得远。”

“不是想得远。”沈蘅芜摇了摇头,“是没有退路。有退路的人,不用想那么远。”

柳明月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蘅芜。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她的身影剪成一幅安静的画。

沈蘅芜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姐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来找我。”

柳明月没有回头,但沈蘅芜看到她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嵌在天幕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永寿宫走。

贤妃换了棋子。赵婉儿成了她新的工具。但她不怕。因为淑妃说得对——赵婉儿翻不出什么浪来。一个没有脑子的人,能做的事有限。

她只需要等。等赵婉儿碰壁,等贤妃露出破绽。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