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廷根。
马普太阳系研究所,里希特的办公室。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技术员从打印间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分刚刚打印出来的稿件。
他在门外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入。
“老师。”
“打印出来了。”
里希特朝他点了点头。
“放桌上。”
技术员走进去,把那份稿子轻轻放在桌面上,又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旁边没动。
里希特拿起稿件。
他先看了一眼封面。
《太阳赤道Rossby波相位锁定预测一次卡灵顿级太阳粒子事件的源区起始时刻》。
作者:LiDong
里希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
然后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稿件翻页的声音。
第一页,摘要。
里希特看到“6.7σ”那一行的时候,红笔在那一行边上点了一个勾。
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Rossby相位重构那一节。
ring-diagram反演、近表面剪切层下取R_⊙−0.01R_⊙做截断、十四年窗口里瞬时周期变化不超过1.0%,里希特又打了一个勾。
只是这一回,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着他继续往后翻。
Helicity注入与相位锁定。
Welch方法、Hamming窗、10⁶次IAAFT替代检验、γ²(f_R)=0.94,95%置信区间[0.91,0.96]
红笔又打了一个勾,他眉头又皱紧了一些。
他继续往后看。
确定性预报子的构造。
P(t)=H(t)·w(φ_R),w(φ_R)=½(1−cosφ_R),取自Dikpati等人那一套关于Rossby调制磁通发生效率的线性理论……
里希特把那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红笔又打了一个勾,他的眉头再皱三分。
然后是下一页,下一页,又下一页。
每一个数据点、每一个统计检验、每一段方法学的衔接……
里希特的红笔几乎没停。
虽然他一直在打勾,但他的眉头就没有松过。
到了跨基线交叉验证那里。
五条彼此独立的、从NOAA、SDO/HMI、Hinode/SOT到INTERBALL磁带归档拉出来的基线,每一条都给出了和主线在可接受误差范围内重合的相位估计。
里希特把红笔在了那一行边上停了好几秒,他没有打勾,而是往后翻了两页,又翻回来,重新核了一遍那五条基线的来源说明,最后才在那一行边上打了一个勾。
只是这一回,那个勾画得格外慢。
技术员看见,老师的眉头得竖纹,已经深得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一页一页翻下来。
整篇论文,从摘要到结论,到方法补充,到致谢,里希特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相位过零事件,不设置信区间。”
里希特看了那一行很久。
久到技术员都以为他是不是看走神了。
最后,他把那支红笔放在桌面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里希特用一种带着点儿气恼的语气,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冲着身边的技术员说道。
“这小子的论文,怎么写得这么漂亮。”
技术员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笑。
“老师,论文写得漂亮,您还不满意吗?”
里希特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这小子写得越漂亮……”
“我给他擦屁股,就越麻烦。”
技术员没敢笑出声。
里希特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通知开会吧。”
技术员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外走。
刚走到门口……
“埃尔。”
里希特又把他叫住了。
技术员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老师?”
里希特朝桌上那一份稿件指了指。
“这一份原始数据。”
“你拿去PTB那边。”
“让他们再核一遍。”
里希特想了想又说道。
“全套。”
“从SDO/HMI原始多普勒图开始,一直到他那个相位重构的输出。”
“我要看每一步的独立复现。”
米夏埃尔点了点头。
“明白。”
“现在就送过去?”
“嗯,现在就送。”
埃尔过去把稿件拿了起来,夹到自己的文件夹里,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地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里希特一个人。
他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最后苦笑了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
他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台座机。
他拨的第一个号码,是ESA空间天气服务协调中心。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
电话的内容不多,里希特大致意思是,他刚刚审完了一份来自华夏的、关于卡灵顿级粒子事件起始时刻的预测论文。
他个人对该论文方法学的严谨程度有相当高的评价,建议协调中心立刻把卡灵顿级预案的全球同步流程预启动一下,别等同行评议走完,时间窗口可能不够。
挂断后,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德国联邦空间情况中心,下属于德国空军。
里希特同样将自己的意见告知了对方。
一份独立来源的预测,主峰量级达到卡灵顿级,建议联邦层面把现有的电网、卫星、通信预案重新过一遍,并请他们把这份信息往更高的层面递一下。
接着他又拨了第三个号码。
这一通电话打到了马克斯·普朗克学会总部。
他需要总部出面,给世界气象组织那边的空间天气项目组出一封正式的、由马普所联署的预警函。
挂断后,整间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没动。
最后,他俯身往前,从桌上拉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arXiv。
然后找到了李东最新传上去的那一片预警论文。
他叹了一口气。
“小子,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里希特望着屏幕,喃喃说道。
“你的数据是完整的。”
“你的方法是科学的。”
“可我们人类,根本就没有真的研究透太阳。”
“你的这一份完整,科学的论文,只建立在我们人类自己的那个框架里。”
“它真的能对得上太阳吗?”
“要是到时候,灾难没来,你怎么办?”
里希特看向了窗外,窗外的云正在散。
云层背后,那一颗看上去格外温和的的太阳,正落在哥廷根的上空。
里希特看着那颗太阳,看了很久。
“算了,我年纪大了,这个恶人我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