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劫转过身来。

又看向其余羞愧的旧赵之人。

有的是农夫。

有的曾是官匠。

还有的则是些小吏。

或多或少，都和公孙劫有些关系。

“走了。”

秦始皇走在前面。

没有奖赏，也没有惩罚。

就像是遇到了陌生人。

公孙劫跟在后面，也没多说什么。这些年来，其实他们日子过的相当凄惨。很多事情就算公孙劫不去说不去做，也依旧有很多人愿意代劳。

他在邯郸过的什么日子，世人皆知。知晓情况的秦吏，都会故意刁难这些人。正所谓民不与官斗，当官的想要整普通百姓，不过只是一句话的事。

给他们分的农田都是最远最差的。

分配耕牛也是最晚轮到的。

服徭役时，他们干的也是最苦最累的活。

每回缴纳田赋，也会故意为难他们。要么说粟米受潮，要么说里面掺杂着太多秸秆，需要他们重新挑出来。就利用现有的规矩和律令，都能把他们整得生不如死。

这些其实都算客气的。

要整他们的法子太多了。

当然，公孙劫并不知晓这些事。

就算知道，也只会不痛不痒的交代两句。

他不是真的圣人，无法做到毫无感情。他将自己年少的时光几乎全投入进了赵国，可最后换来的却是背叛。他对郭开这些贵族，其实都没那么恨，反倒是这些百姓伤他极深。

邯郸大街此刻是一尘不染。

两侧聚集着很多的百姓围观。

有的是拖家带口都来了。

更多的则是些中老年人。

他们是见证了赵国的辉煌时期。

也知道在公孙劫的治理下，邯郸当时过的什么日子。那时候的邯郸就是天下第一城池，丝毫不比咸阳差。在公孙劫治理下，很多人都建了新房，家家户户都能吃上粟米饭。可等公孙劫走后，一切都被打回原形。就算是现在，他们也不复当初。

公孙劫面色如常，走的很慢。

邯郸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

很多里闾也都是他主持修建的。

因为用料踏实，所以至今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到处都竖着玄鸟王旗，还设立了些公告处，张贴着一张张的诏书。

“又来邯郸了。”

“每次来邯郸，都会有不同的感觉。”

“朕还记得，离开邯郸那日立下的誓言。”秦始皇看着四周，低声道：“朕一定会灭赵，一定会攻破邯郸，到那时必要亲临邯郸，将那些曾经欺辱过朕的人全部处死！”

“再后来，你助秦攻破邯郸。”

“那一日，邯郸血流成河。”

“弹指一挥间过去了十余年，邯郸又恢复了往昔的繁荣。曾经喜好私斗的赵人，在秦国的治理下，也成了在田地内挥汗如雨的农夫。”

“一切都过去了。”

“嗯。”

秦始皇轻轻点头。

他来至邯郸后，所有的恩恩怨怨就都结束了。邯郸成为秦国的土地，这些百姓自然也都是秦国的子民。

公孙劫面色如常，就这么跟着，往昔的一幕幕也在脑海中不断浮现。他是在代地出生，父母皆被胡戎所杀。是李牧将尚在襁褓中的他带回邯郸，待他就和亲生儿子没区别。

童年时期的他经常在这大街漫步嬉闹，身后则跟着李弘、李鲜等人。那时的李牧已是赵国军中猛将，城内也没什么人敢招惹他们。有时遇到些不长眼的，公孙劫只要大手一挥，李弘他们就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

他们走的很慢。

很快就来到了公孙劫的旧居。

这里本是茅屋，而现在却变成了祠堂，里面供奉的是李牧的人俑和桃木灵位。世人都知道武安君已被赵王迁赐死，秦国也需要一个死了的武安君，用来治理赵地。

赵人对李牧皆是无比惋惜，很多人都天真的认为如果李牧没被谗诛，那赵国就还有希望。实际上就算李牧尚在，也没有任何意义。

秦国根本不需要和李牧正面对决，就只要继续围困就好。那时的赵国已是弹尽粮绝，再围半个多月，邯郸城内就要人吃人。哪怕再来十个武安君，没有粮食也只能出城投降。

赵人知道公孙劫最重视的就是李牧。

他会留在赵国，也是因为李牧。所以，他们就在公孙劫的旧居设立祠堂。每年都会定时祭祀，祭拜的人也不少。

公孙劫走了过去。

同样也上了两炷香。

讲道理的说，李牧现在其实还活着。活着的人受祭祀，其实是有些不太吉利的。这件事李牧也知道，只不过他也不在意。他毕竟是征战多年的武将，所以不是很相信这些事。

“武安君……”

秦始皇也是像想起什么事，压低声音道：“朕去年听说，李牧帮了蒙恬很多。虽然不再亲自上阵，却将自己对付匈奴的经验，悉数传授给了蒙恬。有回是亲自骑马，带着蒙恬前出五百里。”

“我义父就这样。”

公孙劫笑了笑。

让李牧征战诸侯，是有些强人所难。可要让他帮着打匈奴，那李牧绝对会帮帮场子，他对打匈奴这事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也不知李左车此行如何了。”

“你说，陈平他们能否活着回来？”

“肯定可以的。”公孙劫神情坚定，“陈平虽然出身卑微，可却胸怀大志。他一直都想着往上爬，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目前冒顿已被扣押，就剩下个年老昏聩的头曼，根本不足为惧。只要把握住机会，或许便能利用五石散保住性命。”

“嗯，他确实是个聪明人。”

秦始皇面露微笑。

说起来也很怪。

陈平明明是喜欢黄老之术，可却偏偏又长于阴谋。为人情商极高，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在公孙劫身旁做事，主要就是负责出谋划策。包括秦国南征的计划，也有陈平出力。包括针对箕子朝鮮，也都有陈平布局。

秦始皇走出祠堂。

看向远处依旧在围观的百姓。

“要不，咱们明日就离开邯郸？”

“不碍事。”

公孙劫神色从容，缓缓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也早已放下。对待邯郸，该如何做就如何做，还是要核验田地亩产、户数人口等。”

“可！”

秦始皇微笑点头。

公孙劫一直都是这样。

就算是邯郸，也能做到公私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