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风无痕就把所有人叫醒了。
“走。”老人只有一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林无道扶起苏瑶,她烧得厉害,额头滚烫,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昨天赶了一天的路,她的身体撑不住了。额头上的伤口虽然没有恶化,但失血加上劳累,她的脸色白得像宣纸。
“她走不了了。”林无道看着风无痕。
风无痕走过来,伸手探了探苏瑶的额头,眉头皱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苏瑶嘴里。
“含住,别吞。”他说,然后转头看楚天河,“天河,背她。”
楚天河二话不说,把大剑往背上一捆,蹲下身把苏瑶背了起来。苏瑶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昏睡过去。
“能撑多久?”林无道问。
“三天。”风无痕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到剑阁,她就能活。到不了——”他没有说下去。
林无道没有再问,握紧剑,跟上风无痕的脚步。
天柱山的深处比外面冷得多。清晨的雾气浓得像牛奶,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树木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到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能在荆棘和灌木丛中硬闯。
风无痕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看不出来的落脚点上。他的独臂拨开树枝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走过这条路无数次。
“前辈,”林无道跟在他身后,“剑阁在天柱山里面?”
“天柱山脉深处,有一座山叫断剑峰,剑阁就在峰顶。”风无痕头也不回地说,“天柱山方圆三千里,天衍宗占了东麓,我们占了西麓。中间隔着一条裂谷,谁也过不来。”
“那他们追不上我们?”
“追得上。”风无痕的声音很平静,“天衍宗在西麓也有暗桩。我们走的这条路,他们未必不知道。”
林无道的心沉了一下。
“怕了?”风无痕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怕。”林无道说,“只是不想连累你们。”
风无痕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苍凉:“小子,剑阁的人,不怕连累。怕连累的人,不会来剑阁。”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气散了一些。楚天河背着苏瑶走在中间,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但脚步一点没慢。林无道想换他,他不肯。
“你留着力气,”楚天河喘着粗气说,“等会儿要是打起来,你才是主力。我就是个背人的。”
林无道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们认识还不到一天,但楚天河的语气像认识了十年的兄弟。
“别想太多,”楚天河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咧嘴笑了笑,“剑阁的人,都这样。”
走到中午的时候,风无痕突然停下来,举起右手。
所有人同时停住。
“来了。”风无痕低声说。
林无道没听到任何声音,但剑在腰间的鞘里跳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多少人?”楚天河把苏瑶放到一棵大树下靠着,解下背上的大剑。
“五个。三个练气,两个筑基。”风无痕的独臂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剑,只有一尺来长,剑鞘破旧得像随时会散架。
“两个筑基?”楚天河的脸色变了,“师父,您对付得了吗?”
“一个。”风无痕拔出短剑,剑身只有一尺二寸,窄得像根铁条,但出鞘的瞬间,林无道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剑上散发出来,像冬天的风。
“另一个呢?”
风无痕看向林无道。
林无道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黑色的铁剑。剑身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团火——胸口的剑心又开始烧了,温温的热流顺着血管流进手臂,流进指尖,最后汇入剑身。
“你昨天杀的那个张真人,不过是练气九层,连筑基的门都没摸到。”风无痕盯着他的眼睛,“筑基仙人,有灵气护体,你的剑砍上去,像砍石头。你能做的,就是拖住他。三招,最多三招。三招之后,不管结果如何,跑。”
“往哪儿跑?”
“往山上跑。剑阁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林无道点了点头。
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然后,五个身影从树丛中走出来。
为首的是两个中年道人,穿着青色道袍,腰悬长剑,气势比张真人强了不知多少倍。他们身后跟着三个灰袍弟子,和林无道昨天杀的那几个一模一样。
“风无痕,”为首的道人冷笑一声,“你剑阁的手,伸得够长的。”
“赵坤,”风无痕的声音很平静,“天衍宗的手,伸得才长。连凡人村子都要收灵气税,你们也不怕撑死。”
赵坤的目光从风无痕身上移到林无道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就是这个小子?杀了张师弟?”
“是我。”林无道说。
赵坤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剑心通明?有意思。一个凡人,居然能觉醒剑心,万年难遇的体质。可惜——”他的笑容变冷,“你活不过今天。”
“赵坤,”风无痕踏前一步,“这小子,剑阁保了。你带着你的人回去,老夫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风无痕,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剑阁第一剑?”赵坤嗤笑一声,“你少了一条胳膊,修为跌了三个境界,拿什么跟本座斗?”
风无痕没有说话,只是把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亮起一层淡淡的光,不是灵气——剑阁的人不用灵气,那是剑意。
剑意。
林无道胸口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盯着风无痕的短剑,盯着那层淡淡的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
“天河,带这小子走。”风无痕说。
“师父——”
“这是命令。”
楚天河咬了咬牙,一把抓住林无道的胳膊:“走!”
“我不走。”林无道甩开他的手。
“你不走,苏瑶会死!”楚天河指着树下昏迷的苏瑶,“她烧成这样,再不送到剑阁,今天就死在这里!”
林无道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小子,”风无痕头也不回地说,“你记住,剑客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活着。”
说完,他动了。
林无道只看到一道光。
风无痕的短剑划出一道弧线,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赵坤脸色一变,拔剑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退了三步。
“走!”风无痕厉声喝道。
楚天河不再犹豫,一把扛起苏瑶,另一只手拽着林无道,往山上狂奔。
林无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风无痕的独臂挥舞着短剑,和赵坤缠斗在一起。他的剑法又快又狠,每一剑都带着那种淡淡的光,逼得赵坤连连后退。但另外四个仙人没有闲着,他们绕过风无痕,朝林无道他们追来。
三个练气,一个筑基。
林无道停下脚步。
“你干什么?”楚天河急得直跺脚。
“带苏瑶走。”林无道转身,面对着追来的四个仙人,“我拖住他们。”
“你疯了?你连剑心都不会用——”
“走!”
林无道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楚天河看着他,看着他挡在路上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天生就是剑。”
楚天河咬着牙,扛着苏瑶往山上跑。跑出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树林里。
林无道站在路中间,面对着四个仙人。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胸口的剑心在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握剑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怎么用剑心,不知道那些光是什么,不知道风无痕说的剑意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让这些人过去。
“一个凡人,也敢挡路?”筑基仙人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掌。
一道白光从掌心射出,直奔林无道的面门。和昨天张真人用的法术一模一样,但快了不止一倍。
林无道侧身躲开,白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轰在身后的树上。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轰然倒下。
“躲得还挺快。”筑基仙人又是一掌。
这次是两道白光,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退路。
林无道没有退。他往前冲。
剑心的火焰在胸口炸开,热流涌遍全身。他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筑基仙人面前。
然后,出剑。
这一剑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把全身的力气和胸口的火,全部灌进了这一剑里。
筑基仙人的脸色变了。
他来不及施法,只能抬手格挡。灵气在手臂上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护罩,像一面无形的盾牌。
剑砍在护罩上。
当——
像砍在铁板上,震得林无道虎口发麻。护罩纹丝不动,但他的剑也没有碎。
“你——”筑基仙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林无道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二剑砍下去,还是同一个位置。
当——
护罩出现了一道裂纹。
第三剑。
这是风无痕说的第三招。三招之后,不管结果如何,跑。
但林无道没有跑。
他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火焰,所有的愤怒,全部压进第四剑里。
这一剑砍下去的时候,剑身上亮起了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剑本身在发光,和风无痕短剑上的光一模一样。
剑意。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当——
护罩碎了。
剑刃砍在筑基仙人的肩膀上,血光迸现。筑基仙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杀了他!”他嘶声喊道。
三个练气弟子同时出手,三道白光射向林无道。
林无道来不及躲,被三道白光同时击中。
他像被三把大锤同时砸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树上,又弹到地上。嘴里涌出一大口血,眼前一片漆黑。
剑从手里脱落,掉在脚边的泥土里。
“他还没死。”一个练气弟子走过来,拔出剑,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林无道躺在地上,看着那把剑——黑色的铁剑,就在手边,只有一尺远。
他伸出手,去够那把剑。
手指碰到了剑柄。
然后,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白光。
胸口的剑心炸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的燃烧,而是真正的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释放出无穷无尽的力量。那力量顺着血管奔涌,冲进四肢百骸,冲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毛孔。
他的身体在发光。
不是灵气那种白光,而是一种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像剑刃上的寒光,冷得刺骨。
三个练气弟子同时停住了脚步。
“这……这是什么?”一个人的声音在发抖。
林无道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又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受控过。每一块肌肉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和心跳完美同步。
他握着剑,剑身上的光和身体里的光连成一体。
分不清哪是剑,哪是人。
筑基仙人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脸色惨白:“快……快杀了他!”
三个练气弟子同时出手,白光、剑气、法术,铺天盖地地砸过来。
林无道没有躲。
他挥剑。
一剑。
只是一剑。
这一剑没有什么华丽的招式,没有什么玄妙的技巧,就是简简单单地一挥。但这一剑挥出去的时候,空气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声。剑身上的光和身体里的光汇成一道弧线,像一弯新月,横扫过面前的一切。
白光碎了。
剑气散了。
法术崩了。
三个练气弟子的剑同时断裂,剑刃飞上半空,又落下来,插进泥土里。
三个人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林无道没有看他们。他盯着那个筑基仙人,一步一步走过去。
筑基仙人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施法,但手指抖得画不出符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林无道的剑抵住了他的咽喉。
就像昨天,抵住张真人的咽喉一样。
“饶……饶命……”筑基仙人的声音变了调,“我是天衍宗外门长老,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剑尖刺进了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林无道一脸。筑基仙人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慢慢软倒。
死了。
三个练气弟子看着这一幕,吓得瘫倒在地。他们想跑,但腿软得像面条。
林无道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进树林。
他没有杀他们。
不是不想杀,是杀不动了。
胸口的剑心在那一剑之后突然熄灭了,像一堆烧得太旺的火,把柴火全部烧光。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了十几步,靠着树干坐下来。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风无痕解决了赵坤,赶过来了。
“小子!”风无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远又近,“你没事吧?”
林无道想说话,但嘴张开,只吐出一口血。
然后他看见楚天河的脸出现在面前,焦急、担忧、敬佩,各种表情混在一起。
“你他妈真牛逼。”楚天河说。
林无道笑了一下,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