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迷雾(1 / 1)

广大行 红日照大鎕 2813 字 1天前

六月十五,巳时。金城光明门以西七里处,裴氏家族的百花园内,牡丹、百合、海棠、蔷薇等花争奇斗艳,鸟儿在花林中鸣叫。这是采蜜的好时节,蜜蜂和蜂鸟正采食着花蜜,各***也在花丛间忙碌着,好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色!

四个白衣人骑着马,在百花园中西行。四人的胸前都戴着一朵洁白的蔷薇花,其中一个少女伸手在一株蔷薇树上摘下一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花,插在自己的秀发上。

少女面如温润的蔷薇花,她把玉哨子含在嘴里,吹起了《采薇》,玉哨声如切切丝雨,哀怨动人,竟引得百花园中各色的鸟儿、蝶儿和蜜蜂围绕在她周围蹁跹起舞。

少女身旁一个壮汉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百花芳菲!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壮汉神色甚是伤悲,吟完此句,似是无处消除心中愁绪,随即伸手取出马褡裢里的酒囊,对着嘴咕咚咕咚往里灌,不知喝了多少!距这四人不远处,四十余名金吾卫武士刀已出鞘,从正东、东南、东北三个方向向这四人围抄过来……

壮汉身旁一个妇人泪水涔涔,随着少女的哀曲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百花芳菲!行道迟迟,载思载泪!血仇得报,莫再伤悲!”

“几位,跟我们走一趟!”金吾卫校尉陈元礼高声道。

四个白衣人调转马头,面对金吾卫众武士。陈元礼道:“证据确凿!之前没收网,是怕伤了无辜百姓。”

“不错!陶子寿就是我干掉的!”壮汉道。

这壮汉正是湘山,其余三人自然是葛青、湘灵和灵子。

原来,由于刺杀太子和汪礼净以及毒害陶子寿的凶手一直未落网,朝廷加大了搜捕力度,风声已越来越紧。湘山兄妹不想连累杜明,加之葛青和湘灵已康复,湘山身体虽未痊愈,但也恢复了大半。于是,趁杜明六月十五清晨去大理寺之际,湘山等人悄然离开杜明家。

六月十五是王宾骆的忌日,湘山兄妹打算先去父亲坟前祭拜,之后就去找白谛嘉。他们先到马市买了四匹马,随后出了光明门。灵子来不及和巍峨告别,就离开了金城。

这段时间,陈元礼每天都带领手下在金城的大街小巷搜寻着湘山兄妹和灵子。功夫不负有心人,六月十五日辰时,陈元礼碰巧遇到了在马市买马的湘山等人,为了避免伤及无辜,陈元礼率领四十余手下跟踪着湘山等人,一直跟到裴氏百花园才动手围捕。

金吾卫众武士向湘山等人冲来!

玉哨声再度响起!这次是湘灵发出的,原本散于百花园各处的飞鸟、蜜蜂和黄蜂已如乌云般在天空焦躁不安地盘旋!

湘山从马鞍上跳到地面,猛然吸腹提气,就见他胸肌瞬间膨胀起来,他大口一喷,一道白雾状水柱喷上天空!随即大量水雾如丝雨般从空中散落下来,阳光下,花林中,湘山这一招瞬间造就了一道彩虹!这些水雾向那四十余名金吾卫武士浇洒下来!这铺天盖地浇洒下来的不是酒,而是蜂蜜!甘甜的蜂蜜如丝雨般打湿了金吾卫武士们的脸和外衣!

忽然,湘灵的玉哨声变得急剧而尖锐!空中的黄蜂、蜜蜂等暴风骤雨般扑向这些金吾卫武士!转瞬间,无数的黄蜂、蜜蜂扑在武士们的脸上,仿佛在他们脸上敷了层厚厚的面膜。武士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哀嚎着……

灵子实在不忍看眼前的惨剧!她吹起了玉哨,这玉哨声很响亮,原本正在蛰刺武士们的黄蜂、蜜蜂等立即向远方飞去,刹那间飞逝得无影无踪。

“灵子!你——!”湘灵怒道。

“娘,他们是无辜的!”灵子道。

“无辜?难道你外公就不无辜吗?”湘灵怒道。

灵子沉默无言。陈元礼等为首的五人左手持铁伞,右手持钢刀,向湘山和湘灵扑去!这五人铁伞伞骨由锋利的钢针组成,忽然,这五把旋转的铁伞中各有两根钢针伞骨脱离伞身,十根钢针向湘山兄妹射去!

湘灵一声轻喝,从马背上飞起!她手腕看似轻轻一动,银丝长索被她在空中抖成了二十个圈圈!这二十个圈圈正好将陈元礼等五人手中的铁伞和钢刀以及射向自己和哥哥的十把钢针卷住!她手腕一扬,五人手中的铁伞和钢刀以及空中的十根钢针就像豆腐一般被长索撕裂!陈元礼等五人脖颈已被同一条长索卷住!

“要杀便杀!”陈元礼对湘灵怒目而视!

银光闪动,陈元礼闭上了双眼。待他再次睁眼,发现湘灵并没杀害他和他的四个战友,长索已回到湘灵腰间,越发显得湘灵玉色仙姿!

“不敢下手?”陈元礼道。

“好!我成全你!”湘山怒喝一声,跃至陈元礼面前,他挟裹着陈元礼,跃身上马,湘灵也跃身上马。四匹骏马向百花园西面疾驰而去!金吾卫众武士哪里还追得上?

裴氏百花园向西十余里外,一座小土山山顶上有片小盆地,小盆地里有片白桦林。湘山等人在这片白桦林里下了马。湘山右臂一抛,陈元礼倒在草地上,草地旁有座坟墓。

“要杀便杀!”陈元礼怒道。

“我们为何要杀你?”湘山淡淡道。

“那你放了我?”陈元礼道。

“放你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此案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好汉做事好汉当,陶子寿是我毒死的,裴立大人和裴理公子与此案无关。”湘山道。

原来,湘山兄妹见金城百姓在街头巷尾对裴立父子议论纷纷,话里话外影射裴立是毒害陶子寿的幕后真凶。听到这些话,湘山兄妹总觉得愧对裴立父子。

湘山道:“你是金吾卫校尉陈元礼吧?”

陈元礼一惊,没说话。

湘山道:“一个多月前,我就知道你叫陈元礼。实话告诉你吧,我去过你在轩辕客栈的房间,看过你的腰牌。我还知道,你自幼在襄州长大,你哥哥陈元仪曾任大千书院讲席,对不对?”

陈元礼又是一惊,不禁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湘山道:“令兄有个好友叫王湘山,是当年大千书院王宾骆先生的儿子,你应该听令兄提起过此人吧?我就是王湘山。”

陈元礼愣住了,哥哥陈元仪当年确曾对自己提起过王湘山。

“若没看到你的腰牌,我都不知你是元仪兄的弟弟。不过,你兄弟俩长得还真像!”言罢,湘山走到那座墓碑前,墓碑上赫然写着“王宾骆之墓”。

“今日,是家父祭日。”湘山缓缓道。

“你们……是王老夫子的儿女?”陈元礼惊诧道。

“不错,陶子寿杀害家父,此仇不能不报!陈校尉,我希望你查案到此为止,毒杀陶子寿的凶手是我,不是裴立和裴理!我没受任何人指使,就是为父报仇!”湘山道。

陈元礼沉默片刻后,向那墓碑深鞠一躬,转身离去……

原来,陈元礼受兄长陈元仪的影响,一直很同情大千书院。当年查抄大千书院时,有官兵凌辱王宾骆,陈元礼还上前阻止。彼时管家王通见王宾骆受辱,冷不防拔出一名武士的腰刀就砍向那个凌辱王宾骆的官兵,幸好陈元礼及时制止,才大事化小,否则王通早就没命了。

王宾骆的坟墓孤零零地矗立在白桦林里,显得孤独、幽深、寂寞。湘山等人跪在坟前,忽然耳畔传来悲歌之声:“浮云上天雨堕地,暂时会合终离异!我虽与师永别矣,终究死生不相弃!”随后,又有一人悲歌道:“与师初识卅载前,师为壮夫我少年。而今师魂何所在,悲歌一曲泪连天!”

两名男子走到王宾骆坟前,各自把手中的白蔷薇轻轻插在坟头。湘山轻声对坟墓道:“父亲,文昌先生和崔笏先生来看您了。”

张文昌和崔笏当年常来大千书院,两人都以王宾骆的门生自居。他俩是从韩瘳口中得知王宾骆的坟墓在这里的。三年来,每逢六月十五,韩瘳、张文昌和崔笏只要能抽出时间,就一定来此看望这位已故的良师。今日韩瘳太忙,没能来。

“湘山,湘灵,你们终于回来了……”张文昌的语气满是伤感。众人一齐拜祭王宾骆……

不知何时,迷离的云雾飘飘渺渺地弥漫在这小盆地里的白桦林中,如泣如诉。云雾中有淡淡的花香,王宾骆坟上的青草已有露珠凝结,露珠时而闪烁着迷惘而忧伤的柔光。

几只停在白桦树上的小鸟突然掉在地上,而后湘山、湘灵和葛青听到了人和马跌倒在地的声音!

“这雾有毒!屏住呼吸!”湘山急道。

已经晚了,待湘山察觉时,崔笏和张文昌已倒地,灵子摇摇欲坠,过了一会儿,灵子也倒在地上!

湘山和葛青双掌击出,虎虎生风,湘灵手中的长索已出手,在凄迷的雾气中飞舞激荡着,近处的迷雾被击打得四散开去,但又不断有凄迷的雾气笼罩过来。湘山、葛青和湘灵的额头已渗出汗水,三人的劲力越来越弱,小盆地边沿环状小土山山顶的一处传来了怪异的笑声……

“哈哈哈,媚娘!你今日可是为公子立下奇功一件!那日在南庄,咱们龟峰四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溜走,没想到今日得来全不费工夫!”一男子道。

“呵呵呵,谁说女子不如男!媚娘一人可抵三个王湘山!”另一男子道。

“嘻嘻嘻,侯老大,苟老三,你俩真是抬举媚娘了。若他们没沉浸在祭拜死人的悲伤中,若没有这小盆地得天独厚的条件,媚娘我这春花迷雾的威力也着实收不到这么好的效果。”胡媚娘的声音似要把所有男人的骨头都麻酥了。

“嘿嘿嘿,听媚娘的媚音,就是舒服!今日真是惊喜连连!没想到葛青这叛徒也来自投罗网!杀了葛青,咱们龟峰四妖就为公子立下另一件奇功!”又一男子道。

“嘻嘻嘻,王大侠果然好内功啊,中了浓度这么高的春花迷雾,却还能有如此掌力,不过,你是不是已觉得越来越提不起真气了?”胡媚娘的声音似要把所有男人的骨头都麻化了。

“呵呵呵,媚娘,你这春花毒雾真是天下一绝!”苟老三道。

“苟老三,你这狗嘴里还真就吐不出象牙!媚娘我从来都鄙视用毒之人!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春花迷雾!不是春花毒雾!别再叫错了哦!”胡媚娘虽是在骂苟老三,但她那嗲嗲的声音却让苟老三非常享受。

“媚娘,咱们现在可以动手了吧?”侯老大道。

“哎呦,侯老大,你别这么猴急嘛!再等半刻,那两个美女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媚娘我只要葛青这身腱子肉!嘻嘻嘻!”胡媚娘的声音里充满着让人躁动不安的妩媚。

“卑鄙!”湘灵想纵身击杀那妖里妖气的胡媚娘,但此时她全身无力,若不是强打精神,恐怕早已昏睡过去!

“嘻嘻嘻,我说王大美人,从你这么美的人儿的嘴里竟然也会吐出这么卑鄙的字眼!常言说得好啊,最毒莫过妇人心啊!”胡媚娘的声音依旧妩媚。

“无耻!”葛青一声怒吼,就要飞身向那妩媚的声源冲去!但他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在地。

“嘻嘻嘻,无耻?媚娘我可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人!你竟然骂媚娘我无耻,也好,一会儿媚娘就和你无耻一番!之后就让你尝尝‘无齿’的滋味!媚娘我会让你嘴里不剩下一颗牙齿!嘻嘻嘻!”胡媚娘的声音还是那么妩媚。

“呵呵呵,想到一会儿葛青这小子无齿的惨状,我还真是有些于心不忍啊!”苟老三道。

“得了,苟老三,你他妈就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侯老大阴恻恻地道。

“王大侠,媚娘我这春花迷雾真的只是迷晕诸位一个时辰而已,苟老三竟然说是毒雾,真是委屈死媚娘啦!媚娘向王大侠保证,一个时辰后,诸位一定会不药而愈!”媚娘妩媚道。

湘山已无法凝聚真气。

“呵呵呵,虽然一个时辰后诸位会不药而愈,但是,就在这一个时辰里,我们三个会好好享受这两个美女,媚娘会让葛青这小子欲罢不能,之后,我苟老三就会杀了你们每一个人,还会割下你们每一个人的头颅!呵呵——”苟老三怪笑道。

第三声“呵”还没出口,苟老三就倒了下去。

随后,湘山听到了环状小土山山顶传来的刀剑交击声、叱喝声和惨叫声。没多久,小土山山顶处传来一声大喊:“湘山贤弟!湘灵贤妹!为兄来救你们了!”

湘山对已倒地的湘灵道:“是廷聚大哥!”

那人正是王廷聚。王廷聚身边站着二十多人,其中有成丽娘,有王廷聚从镇恒军镇带来的四大高手。侯老大、苟老三和另一个男子被王廷聚身边的四大高手中的三人所杀。成丽娘的一把匕首已按在胡媚娘的脖颈上。

“解药。”王廷聚道。成丽娘把匕首锋刃贴在胡媚娘脸上。

“在我内衣里!”胡媚娘把容貌看得比生命更重。

成丽娘从胡媚娘内衣里取出一个瓶子和几个小棉花团。

“将瓶中药液滴在棉花团上,将棉花团塞入鼻孔,不用半刻,春花迷雾就解了。”媚娘不问自答。

成丽娘将瓶中药液滴在棉花团上,将棉花团塞入媚娘的鼻孔,一刻钟后,见媚娘一切如常,于是让两个手下将棉花团塞入各自鼻孔,之后让这两人进入小盆地将湘山等人背上来。随后,成丽娘将棉花团塞入湘山等人鼻孔,不到半刻,湘山等人清醒如常。

王廷聚对胡媚娘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我兄弟他们下毒手?若有半句假话,我保证,你会求死不得。”

成丽娘把匕首锋刃放在胡媚娘的鼻孔处,胡媚娘道:“小女子是江湖人称‘龟峰四妖’之一的胡媚娘,他们三个是龟峰四妖的侯、苟、黄三人。我们两年前加入吉祥社,是吉祥社在金城西片区一区的联络人。我们昨夜收到消息,今日王大侠他们很可能会出现在此地,于是我们提前到此地……”

湘山心中一惊,道:“谁给你们提供的消息?”

“我真不知道啊!一直都是侯老大和那联络人单线联系的。我从未见过那联络人,也不知道侯老大和那联络人在哪儿接头。现在侯老大已被诸位英雄杀了,我确实不知道如何联系那联络人啊!诸位英雄,求你们放过小女子吧……”难能可贵的是,胡媚娘的声音依旧那么妩媚。

王廷聚一挥手,立刻有手下将胡媚娘绳捆索绑。

湘山对王廷聚深施一礼,道:“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王廷聚双手将湘山搀扶起来,道:“咱们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

湘山困惑道:“大哥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王廷聚道:“愚兄七天前已返回金城,昨夜接到密报,吉祥社在金城西片区的联络人今晨将有行动,于是我们跟踪他们到此地,没想到这四妖竟然要对你们下毒手!对了,最近江湖传言贤弟和贤妹是毒害陶子寿的凶手,这是怎么回事?”

湘山道:“是我干的,陶子寿杀我父亲,此仇不能不报!”

王廷聚点点头,道:“贤弟现在有什么打算?最近金城正在大搜捕,不如你们去镇州,如何?”

湘山道:“多谢大哥美意,我们还有要事必须去做。”

“也好,贤弟,贤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讲便是……”言罢,王廷聚吩咐手下将候、苟、黄三人尸体掩埋。待小盆地里的春花迷雾散了,王廷聚亲自在王宾骆坟前祭拜。和湘山兄妹道别后,王廷聚率众离去,胡媚娘被成丽娘用羊毛毡卷起,驮在马上带走了……

六月十五,申时,巍峨来到无漏寺门前那棵古树下,等了很久,不见灵子来,于是落寞归去……

巍峨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都被撕裂了,时而堵得发慌,仿佛窒息了,时而空洞洞的,没着没落,仿佛没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