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斗法刘半仙(1 / 1)

刘半仙的名片在我口袋里揣了三天。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有再来工地。但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不是跟踪,是一种气场上的感应。就像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水域里,一个动了水,另一个就能感觉到波纹。

第三天晚上,赵助理打电话给我。

“陈先生,刘半仙托人带话来了。”

“什么话?”

“他说,三天之后,黄田大道路口,斗法。他说沈氏集团的财运,他要拿走。让你有本事就来拦。”

“他怎么拿?”

“没说。就说让你等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赵助理,沈总知道吗?”

“知道。沈总说——问你需不需要准备什么。”

“不需要。但我需要跟沈总见一面。有些事要当面说。”

“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

电话挂了。我坐在铁皮房的床沿上,把罗盘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树的年轮。指针安安静静的,指向南方。

我爹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我。

“要斗法了?”他问。

“嗯。”

“跟谁?”

“刘半仙。深圳本地的风水师。在沈氏集团对面大楼布阵,要吸走沈氏的财运。”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他的旧东西——工服、手套、安全帽、几本旧杂志。他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五帝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枚一串,用红绳穿着。铜钱磨得很亮,中间的方孔都磨圆了。

“这是你爷爷给我的。”他说,“我出来打工的时候,他塞在我包里。说‘带着,保平安’。我一直没用过。”

他把五帝钱递给我。

“你用。”

我看着那串铜钱,没有接。“爹,这是爷爷给你的。你留着。”

“我用不上。”他把铜钱塞在我手里,“你用得上的时候,就用。你爷爷不会怪我。”

铜钱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红绳已经旧了,颜色褪成了暗红色,但编得很结实,每个结都打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铜钱上的气——不是凉,也不是热,是一种沉稳的、厚重的、像老树根一样扎在土里的东西。

“好。”我把五帝钱揣进口袋里,跟刘半仙的名片放在一起。

我爹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

“元良,”他说,“斗法的时候,小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你爷爷当年在湘西,跟人斗过一次法。那一次,他躺了三个月。”

“跟谁?”

“一个从江西来的风水师。说是龙虎山的,其实不是。来湘西找龙脉,找到了落雁坳。你爷爷不让他动,两个人就斗上了。斗了七天七夜,最后你爷爷赢了。但赢得很惨。”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水底的石头。

“你爷爷说,斗法不是比谁的法术高。是比谁的命硬。法术再高,命不够硬,也撑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的命,够硬吗?”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温的,贴着皮肤,像一只手在轻轻按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沈氏集团。

沈千尘在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等我。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她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落地窗前,面朝西边。

西边是深房集团的大楼。四十层,黑色的玻璃幕墙,顶部的斜面像一个低着头的人,盯着这边看。

“陈先生,”她没有转身,“刘半仙说要在黄田大道路口斗法。那个路口,就是你说过的五岔路口?”

“对。”

“他要在那里布阵?”

“对。五岔路口是气最乱的地方。乱气最容易被人利用。他在那里布阵,阵法的力量会被放大。”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说要拿走沈氏的财运。能拿走吗?”

“能。但不是真的拿走。是截流。财运像水,从源头流过来,经过你的大楼,流向别处。他在路口布一个阵,就像在河道上筑一道坝,把水拦住,引到别的地方去。你的财运就被截走了。”

“截到哪去?”

“深房集团。或者赵家铭指定的任何地方。”

沈千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了。

“你能拦得住吗?”

“能。”

“怎么拦?”

“他在路口布阵,我就在你的大楼里布阵。他的阵是攻,我的阵是守。守住了,他的阵就破了。”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斗法的时候,你在楼里就行。你的人也在楼里。不要出去,不要开窗,不要让任何人进出。”

“为什么?”

“因为斗法的时候,气场会乱。人的气场也会被影响。你们在楼里,气场是稳定的。出去了,就会被卷进去。”

她点了点头。“好。我会安排。”

我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的深房大楼。从二十八楼看过去,那栋楼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黑色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云,云在动,楼里的影子也在动。

“沈总,”我说,“斗法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怕。那些都是气场的幻象。不是真的。”

“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站在你这边。你的大楼是子山午向,帝王向。气最正、最旺。我站在正地上,就什么都不怕。”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很快,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动。

“好。”她说,“我信你。”

三天后的凌晨,我到了沈氏集团大楼。

之所以选凌晨,是因为凌晨是阴阳交替的时候。气最弱,也最容易被扰动。刘半仙选这个时间,说明他是真的懂行。

我带了四样东西:罗盘、五帝钱、朱砂、黄纸。罗盘揣在怀里,五帝钱挂在脖子上,朱砂和黄纸放在口袋里。

大楼的门已经锁了。赵助理在大堂等我,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沈总在二十八楼。”她说,“你要不要上去?”

“不上去了。我在楼顶。”

“楼顶?”

“对。楼顶是玄武位,最高点。站在最高点,才能看到全局。”

她带我坐电梯到顶楼,然后走楼梯上了停机坪。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白色,像有人在墨蓝色的纸上划了一刀。风很大,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赵助理裹紧了外套,站在楼梯口,没有上来。

“陈先生,”她说,“小心。”

“好。”

她下去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在风里很快就消失了。

我走到停机坪的中央,面朝西边。深房的大楼在黑暗中矗立着,黑色的玻璃幕墙吸收了所有的光,只有顶上的航空警示灯在一闪一闪,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黄田大道的五岔路口在下面,路灯把路面照得通亮。五条路像五条手臂,从一个中心点伸出去。凌晨三点,路上几乎没有车,红绿灯还在工作,绿变黄,黄变红,红变绿,循环往复,但没有人看。

我从怀里掏出罗盘,放在水泥地上。

指针在晃。不是电子厂那种剧烈的旋转,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晃动。像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跟某种频率同步。

我蹲下来,用手指按住罗盘的边缘,感受它的震动。

气在动。从西边来的。深房大楼的方向。

我站起来,面朝西边,闭上眼睛。

爷爷教过我一种方法——不用罗盘,用心去感受气。罗盘是眼睛,眼睛能看到东西,但眼睛会骗人。心不会。心感受到的,是真的。

风从西边吹过来。不是自然的风,是气流动的风。凉飕飕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是一种金属的味道。铁锈、铜绿、生铁。这是“金”气。五行中金主杀伐、主争斗、主破财。

刘半仙在布阵。用的是金气。

我睁开眼睛,拿起罗盘。指针不再晃动了——它稳稳地指向西边,纹丝不动。不是正常的指向,是被人拽住的指向。像一根绳子,一头系在指针上,一头系在西边的某个点上,拉得紧紧的。

我开始布阵。

八卦镇煞阵——这是爷爷教我的第一个阵法。

阵法的原理不复杂。天地之间有八种基本的气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各管一个方向,各管一种气。八卦镇煞阵,就是把八种气调动起来,形成一个循环,把外来的煞气挡在外面。像一个漩涡,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不去。

布阵的第一步:定中宫。

中宫是阵法的核心,所有气的交汇点。中宫的位置,在大楼的中轴线上,停机坪的正中央。我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直径一米,圆心中点了一个点。从口袋里掏出朱砂,倒在手心里,搓匀,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蘸着朱砂,在圆心点了一个红点。

朱砂是至阳之物。这一点红,就是阵法的“眼”。

布阵的第二步:定八卦方位。

我拿出罗盘,测出八个方向。

正北是坎,主水,数一。

东北是艮,主山,数八。

正东是震,主雷,数三。

东南是巽,主风,数四。

正南是离,主火,数九。

西南是坤,主地,数二。

正西是兑,主泽,数七。

西北是乾,主天,数六。

每一个方向,都要放一样东西。爷爷教我的口诀是:“坎水用铜钱,艮山用石头,震雷用桃木,巽风用朱砂,离火用灯烛,坤地用黄纸,兑泽用白米,乾天用玉片。”

我没有带那么多东西。但我有五帝钱。五帝钱是铜的,属金,金生水,可以代坎水。我有朱砂,朱砂是至阳之物,可以代离火。我有黄纸,黄纸属土,可以代坤地。我有玉佩,玉佩是玉的,可以代乾天。

但震雷的桃木、艮山的石头、巽风的白米、兑泽的铜镜——我没有。

我站在停机坪中央,想了几秒。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奶糖是甜的。甜属土,土能生金。但震雷需要的是木——桃木是木,奶糖不是木。

我把奶糖放在地上,用手指在它旁边画了一个“震”卦。卦象是两短一长,两短是阴,一长是阳。画完之后,我念了一句口诀:

“震为雷,动万物。无木以气代之。”

气。用气代替实物。爷爷说过,阵法的核心不是东西,是气。东西只是气的载体。如果你能直接调动气,就不需要东西。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试了。

我闭上眼睛,把手掌放在奶糖的上方,想象“震”的气场——雷,震动,春天,东方,青色,生发。手掌下面开始发热,不是皮肤的热,是气场的热。奶糖在手掌下面微微震动——不是奶糖在动,是气场在动。

我睁开眼睛。奶糖还在原地,没有变化。但罗盘的指针,动了一下。

它不再死死地指向西边了。它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松了一根绳子。

成了。

我用同样的方法,在艮山位放了一粒石子——从鞋底抠下来的,黄田大道路面上的碎石子,沾着泥土和沥青。在巽风位放了一张收据——赵助理给我的施工收据,纸上还有油墨的味道。在兑泽位放了一滴口水——吐在手指上,点在水泥地上。

八个方位,八个东西。乱七八糟,不成体统。但气在动。

我站起来,退到中宫的位置,低头看罗盘。

指针不再晃动了。它稳稳地指向南方——不是被人拽住的稳,是自然的稳。阵成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在中宫的红点上,面朝西边。

西边,深房大楼的方向,一团黑色的气在凝聚。

刘半仙的五鬼运财阵,要成了。

五鬼运财阵——这个阵我在爷爷的书里见过。

阵法的原理跟八卦镇煞阵相反。八卦镇煞阵是把气收在里面,不让外面的进来。五鬼运财阵是把外面的气吸过来,运到指定的地方。五鬼不是真的鬼,是五种气——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五气汇聚,形成一个漩涡,把周围的气都卷进来。

气卷进来之后,经过阵法的转化,变成“财气”,运到指定的位置。刘半仙指定的位置,应该是深房集团的大楼。或者赵家铭的口袋。

五鬼运财阵的核心,在五岔路口。

五条路,五种气。刘半仙在路口布一个阵,把五路的气都吸进来,然后引向西边——深房大楼的方向。气从路口来,经过他的阵法,变成财气,灌进赵家铭的口袋里。沈氏集团是这条气路上的第一站。气从北边来,经过沈氏大楼的正门,然后流向路口。刘半仙在路口截流,沈氏的气就被截走了。

我站在楼顶上,看着西边的天空。天边的那一抹白色变得更亮了,但西边的天空还是黑的。在黑幕中,我能看到一团暗红色的光——不是灯,不是火,是气。刘半仙的阵法在运行,五路的气被他吸过来,在路口上空凝聚,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在转。顺时针方向。速度不快,但越来越大。

罗盘在我手里开始震动。不是指针在动,是整个罗盘在动。铜面在我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指针开始偏转——从南方慢慢地向西偏,一度、两度、三度……

他开始吸了。

我蹲下来,把罗盘放在中宫的红点上。左手按住罗盘的边缘,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点在罗盘的中心——天池。天池是罗盘的中心点,指针的轴心。用手指点住天池,就是把阵法的核心稳定住。

手指点上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力量从罗盘里涌出来。不是从罗盘里,是从地底下。从大楼的地基里,从黄田的地下,从龙脉里。一股沉稳的、厚重的、像老树根一样扎在土里的力量。

这是子山午向的力量。帝王向。正气。

正气从地底下涌上来,通过罗盘的天池,注入八卦镇煞阵的八个方位。八个方位的气同时亮了——不是肉眼看到的亮,是心眼感受到的亮。坎位的水气是黑色的,艮位的山气是黄色的,震位的雷气是青色的,巽位的风气是绿色的,离位的火气是红色的,坤位的地气是黄色的,兑位的泽气是白色的,乾天的天气是金色的。

八种颜色,八个方向,形成一个圆环。圆环在转——逆时针方向。跟刘半仙的漩涡相反。

八卦镇煞阵,成了。

两阵对冲。

刘半仙的五鬼阵是顺时针转,把气往里吸。我的八卦阵是逆时针转,把气往外推。两个方向相反的力量,在沈氏大楼和五岔路口之间的空域里撞在一起。

风变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气场对撞产生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金属的味道。然后又从东边吹回去,热乎乎的,带着朱砂的味道。两股风在中间撞在一起,打着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骨头感受到的震动。

罗盘在我手心里剧烈地震动。指针在疯狂地摆动——顺时针半圈,逆时针半圈,顺时针,逆时针——像一个人被两个方向的力量拉扯,拉来拉去,拉不直。

我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天池上。手指点着罗盘的中心,感受地底下涌上来的力量。子山午向的力量是正的、直的、稳的。像一棵大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

“八卦镇煞,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这是爷爷教我的口诀。念的不是字,是气。每一个字吐出来,都是一口气。气从丹田起,过胸口,过喉咙,从嘴里吐出来,落在罗盘上,落在阵法的八个方位上。

罗盘的震动减轻了。指针的摆动幅度也小了。它不再疯狂地左右摇摆,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回到了南方。

但只稳了几秒。

西边的力量突然加大了。刘半仙在加力。我能感觉到——那团暗红色的光变得更亮了,漩涡转得更快了。五路的气被他吸得更猛,路口上空的气压变得更低,像一个低压区,把周围的气都吸进去。

我的八卦阵开始承受压力。八个方位的气在颤抖——坎位的铜钱在跳动,艮位的石子在地上滚动,震位的奶糖在震动,巽位的收据被风吹得哗啦响,离位的朱砂在发光,坤位的黄纸在燃烧,兑位的水滴在蒸发,乾位的玉佩在发烫。

八个方位,八个点在同时承受压力。只要有一个点破了,阵就破了。

我把五帝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左手里。五枚铜钱,五个朝代的气。顺治的开国之气,康熙的盛世之气,雍正的严正之气,乾隆的富足之气,嘉庆的守成之气。五种气合在一起,是一种沉稳的、厚重的、历经沧桑而不倒的力量。

我把五帝钱放在罗盘的天池上。

罗盘猛地一震。

指针停了。

稳稳地指向南方。

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关了一扇门。冷风没有了,热风也没有了。楼顶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和更远处的海浪声。

西边的天空,那团暗红色的光在消散。不是慢慢散的,是一下子碎的——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哗地一声,碎了。碎片在空气中飘散,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漩涡也停了。五路的气不再被吸向路口,而是自然地流动——从北往南,从东往西,该去哪去哪。

罗盘在我手里,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南方,纹丝不动。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几秒才站稳。左手手心全是汗,五帝钱被汗水浸湿了,铜钱上的绿锈沾在手上,绿绿的,像苔藓。

我把五帝钱从罗盘上拿下来,重新挂在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远处,黄田大道路口的方向,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个人靠在车门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刘半仙。

我站在楼顶上,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清他的动作——他在喘气。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累。阵法被破的那一刻,气会反噬。他用多少力去布阵,反噬就有多重。看他喘成这样,至少是轻伤。

他站直了,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距离很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黑色的轿车驶出路口,汇入黄田大道,尾灯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露出了一小半,红彤彤的,像一颗煮熟的蛋黄。云被染成了金色和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铺开的绸缎。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楼顶上的热气吹散了。

我站在停机坪上,看着太阳升起来。

罗盘在怀里,安安静静的。五帝钱在胸口,温温的。玉佩贴着皮肤,凉凉的。

口袋里的奶糖还剩最后一颗。大白兔的,苏小蔓给我的。我掏出来,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七点整,大楼的门开了。

沈千尘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散着,被晨风吹乱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一夜没睡。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

“他呢?”

“走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谁赢了。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左手手心全是汗和铜锈,绿绿的,像摸了青苔。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两道红印——是罗盘天池的边框压出来的,深深的,像两道伤口。

“你的手,”她说,“疼不疼?”

“不疼。”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递给我。

“擦擦。”

我接过来,擦了擦手。手帕是棉的,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清淡。

擦完之后,我想把手帕还给她。

“留着。”她说,“下次斗法的时候还用得着。”

“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了想,“刘半仙不会再来了。他的阵被破了,气反噬,至少要养半年。半年之后,他不会再碰沈氏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守着。”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不像平时看起来那么深、那么冷。

“陈先生,”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先生。”

“嗯?”

“你说的那个五鬼阵,真的能吸走沈氏的财运吗?”

“能。但他没吸成。”

“如果吸成了,会怎样?”

“沈氏的业务会出问题。订单会减少,合作会破裂,资金链会紧张。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是慢慢来的。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步一步地往下滑。”

她点了点头。“就像我父亲说的——气场变了,人就会做错事。”

“对。”

她站在晨光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黄田大道上的车流越来越多,喇叭声、引擎声、刹车声混在一起,汇成城市早晨的交响曲。

“陈先生,”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把你的风水局做完。然后去找书。”

“龙虎山?”

“对。”

“什么时候去?”

“等你的局稳定了。大概一个月。”

她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太远了。你的公司——”

“公司的事可以安排。”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父亲的书里提到过龙虎山天师府的地宫。地宫里有机关,需要懂机关的人才能进去。我学过建筑结构,也许能帮上忙。”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好奇,是一种经过计算的、有目的的坚持。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楼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楼的门里。

口袋里,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跟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

我掏出一颗糖——最后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罗盘在怀里,安安静静的。

但我知道,刘半仙不是最后一个人。他只是一个开始。他背后还有人。那些我看不懂的符咒,那些螺旋形的、像蛇一样缠绕的线条——那不是刘半仙的手笔。

刘半仙的阵法,用的是五鬼运财。中式的路子,正宗的传承,虽然走偏了,但根子是正的。那些符咒不一样。它们是歪的、斜的、旋的,像水在漩涡里打转,像蛇缠在一起。

不是中国的。

我想起了爷爷说的话:“陈家的仇人,在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