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孙德明是在香港落网的。
临海市公安局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协调,香港警方在孙德明入住的酒店里把他抓了。第二天,他被遣返回临海市。
审讯室里,孙德明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抖。秦慕云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四个铜人的照片和指纹比对报告。
“孙德明,这四个铜人,你认识吗?”
孙德明看了一眼照片,低下头。“认识。”
“是你放在钱志远办公室的?”
“……是。”
“谁让你放的?”
孙德明沉默了很久。“一个风水师。”
“叫什么?”
“不知道。他让我叫他‘刘师父’。”
“你怎么认识他的?”
“朋友介绍的。说这个师父很厉害,能帮人解决问题。”
“什么问题?”
“钱志远欠我三千万。我跟他要了半年,他不给。我没办法,就想……”
“就想杀了他?”
“不是杀他!刘师父说这个局只是让他运气变差,让他生病,让他没精力管公司的事。他没说会死人的!”
秦慕云把法医鉴定报告推到他面前。“钱志远死于心脏病发作。不管你有没有想杀他,你的行为导致了他的死亡。这就是故意杀人。”
孙德明的脸更白了。他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来。
“刘师父的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他只让我叫他刘师父。”
“他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国字脸,短头发,鬓角白了。眼睛不大,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
“你们在哪见的?”
“在深圳。黄田街道的一个茶馆里。”
秦慕云记下了这些信息。“你怎么联系他?”
“他有一个手机号。但我上次打的时候已经停机了。”
秦慕云把那张通讯录的照片推到他面前。“是这个号码吗?”
孙德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给了刘师父多少钱?”
“三十万。先付了十五万,事成之后再付十五万。”
“事成之后付了吗?”
“付了。钱志远死的第二天,我转了十五万到他指定的账户。”
“账户信息呢?”
孙德明从手机里翻出转账记录,递给秦慕云。秦慕云看了一眼——收款人是一个叫“刘志强”的人,开户行是深圳的一家银行。
她把这信息发给技术员。技术员查了之后回复:“刘志强,身份证号XXXXXXXX,户籍地湖南省衡阳市。但这个身份证是假的,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
秦慕云挂了电话,看着孙德明。
“孙德明,你知道玄灵子吗?”
孙德明愣了一下。“玄灵子?不认识。”
“养生馆的老板。在深圳黄田街道开了一家养生馆。”
“不认识。我没去过什么养生馆。”
秦慕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没有躲闪——要么是说真话,要么是演技太好。
她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二
案子告破了——孙德明买凶杀人,玄灵子涉嫌绑架。但“刘师父”跑了。那个布下“五鬼抬轿”的人,那个铜人底部刻着九瓣菊标记的人,那个可能跟日本风水邪派有关联的人——消失了。
秦慕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临海市。这座城市有六百万人口,每天有几百万人出门、回家、上班、下班。一个人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
手机响了。是陈元良。
“案子破了?”
“孙德明抓到了。他承认是他布的局。”
“那个风水师呢?”
“跑了。用的是假身份,查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元良,”秦慕云说,“你之前说,铜人底部的标记是日本风水邪派的。你确定?”
“确定。我在沈千尘父亲的书房里看到过。”
“沈千尘是谁?”
“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我帮她看过风水。”
秦慕云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觉得这个日本风水邪派,跟临海市的案子有关系吗?”
“有关系。玄灵子用的手法,跟九菊一流的手法不一样。但铜人底部的标记是九菊一流的。这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背后操控。玄灵子和刘师父,可能都是这个组织的人。”
秦慕云沉默了很久。“陈元良,你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帮忙。”
“好。”
三
晚上,秦慕云在临海市东江区找了一家湘菜馆。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但里面很热闹,坐满了人。她提前订了一个包间,在二楼,靠窗。
陈元良到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辣椒炒肉、一碗冬瓜汤。
“你湖南人,应该吃得惯。”她说。
“吃得惯。”
她给他夹了一块鱼头。“吃。别客气。”
陈元良吃了。鱼头很辣,辣得他额头冒汗。秦慕云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陈元良,”她突然开口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找两本书。”
“找书?什么书?”
“很老的书。风水方面的。”
“在哪找?”
“龙虎山。武当山。”
秦慕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风水术,是跟谁学的?”
“我爷爷。”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湘西的风水先生。”
“他还在吗?”
“去世了。今年走的。”
秦慕云的筷子停了一下。“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喝得很快,像是想用烫来掩饰什么。
“陈元良,”她说,“你这个人,挺特别的。”
“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她抬起头,看着他,“就是特别。”
陈元良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鱼头。
秦慕云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找书的事,”她说,“需要帮忙的话,找我。”
“好。”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周明远那个人,你不用理他。他就是嘴欠。”
“我没有理他。”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但你指出他胆囊有问题的时候,他的脸色可好看了。”
陈元良也笑了一下。
秦慕云看着他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不烫了,但她喝得很慢。
“陈元良,”她又抬起头,“你说玄灵子和刘师父可能是同一个组织的人。那个组织叫什么来着?”
“九菊一流。日本的风水邪派。”
“你觉得他们来临海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了杀一个地产公司的副总那么简单。”
“那是为了什么?”
陈元良沉默了一会儿。“为了龙脉。”
“龙脉?”
“对。深圳和临海这一带,是南龙的入海口。龙脉在这里入海,气运最旺。如果有人破坏了这里的龙脉,整个南方都会受影响。”
秦慕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信这个?”
“我信。”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是临海市的夜景,高楼林立,万家灯火。这座城市有六百万人口,每天有几百万人出门、回家、上班、下班。如果真如他所说,有人在暗中破坏这座城市的根基——
“陈元良,”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找我。”
“好。”
“我是认真的。”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不是一个人。”
陈元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
他们继续吃饭。剁椒鱼头吃完了,小炒黄牛肉也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秦慕云叫服务员买单,陈元良要付钱,她拦住了他。
“我请你。你帮了我那么多。”
“你也帮了我。”
“我帮你什么了?”
“你帮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线索。”陈元良说,“九菊一流的线索。”
秦慕云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走出湘菜馆,站在巷子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秦慕云把夹克拉链拉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怎么回去?”
“坐大巴。深圳方向的车,末班是十点。”
“我送你。”
“不用。打车去车站就行。”
秦慕云没有坚持。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了他。
“陈元良!”
他摇下车窗,看着她。
“小心点。”她说。
“你也是。”
出租车驶出巷子,汇入车流,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秦慕云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元良发来的消息:“到了给你报平安。”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