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在身后合拢。
外界所有的声音，瞬间被切断。
重力消失。
等姜昭昭双脚再次踩到实处时，她已经站在一片虚无里。
脚下不是土地。
而是一层极薄的暗金色阵纹。
阵纹浮在虚空中，时不时颤一下，裂开细碎的光痕。
前方，悬着一块巨大的暗金色阵盘。
阵盘残破不堪。
无数裂痕交错，边缘还在一点点崩塌。
一丈开外，悬着一截通体莹润的紫极金骨。
金骨下方，插着一柄断裂的重型长戟。
长戟旁边，坐着一个人。
暗金战甲，满头白发。
战甲裂痕里还挂着干涸发黑的血污。
她曲着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手里拎着一个早就空了的酒壶。
那人坐得很随意。
甚至有几分懒散。
可她坐在那里，整个残破阵心便像有了主。
姜昭昭呼吸一顿。
正是祖墙画像里的那个人。
姜氏初祖。
姜无双。
听见动静，女人缓缓抬头。
她容貌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清冷，锋利。
五官极美，脸上却沾着干涸血迹，那股杀伐气太重，硬是压得人不敢生出半点旖旎心思。
偏偏她眼底，又带着画像画不出来的狂野。
她随手丢开空酒壶。
酒壶落入虚空，没有声响，只化成几点暗金光尘消散。
随后，她单手拔出身旁断戟。
“来了？”
声音有些沙哑。
“比我预计得晚了点。”
姜昭昭站定，抱拳。
“姜家后辈姜昭昭，见过初祖。
姜无双抬了抬下巴。
“免了这些虚礼。”
她上下打量着姜昭昭，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渡劫期？”
“十四岁能到这一步，看来家里那些小崽子没废。”
姜昭昭站直身子。
“不仅没废，还把天上那个收割计划查清楚了。”
姜无双挑了挑眉。
“哦？”
她扛着长戟，懒洋洋地看着姜昭昭。
“查清楚了，怕不怕？”
“怕个屁。”
姜昭昭脱口而出。
在初祖面前爆粗口，好像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不庄重。
她刚想找补一句。
姜无双却仰头大笑起来。
“好！”
“怕个屁！”
“够狂！这脾气对老娘的胃口！”
“我姜家的人，生来就是站着喘气的！”
“跪着活？”
姜无双冷笑一声。
“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姜昭昭眼睛微亮。
【确认了。】
【这是亲祖宗。】
【这味儿太正了。】
姜无双扛着长戟，从地上站起来。
她身形明明只是残魂。
可站起来的一瞬间，那股杀伐气却像山岳一般压下。
姜昭昭体内紫极金骨骤然一震。
那不是畏惧。
而是血脉深处对源头的回应。
“小丫头，他应该把事情都告诉你了。”
姜无双抬手指了指那块残破阵盘。
“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年把这半截骨头留在这里，是为了天下苍生？”
姜昭昭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
姜无双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没那么高尚，也没那么无私。”
“当年那一战，我确实想护住天衍。”
“因为天衍是我出生的地方，是姜家族人聚集的地方，是那些孩子还要活下去的地方。”
“可我护它，是我姜无双自己愿意。”
“不是为了让后来的姜家孩子，背着所谓苍生，被人推上去当祭品。”
姜昭昭呼吸微微一滞。
姜无双抬起长戟，戟尖指向四周残破的阵盘。
“上界拿我们当庄稼，当猪狗。”
“叶悟德那种烂货，嘴里喊着苍生大义，手里却捅自己人的刀。”
“这世道从来不缺打着苍生大义旗号吃人的畜生。”
她眼底寒芒一闪。
“所以你给我记住。”
“大义可以担。”
“天下可以护。”
“但那必须是你自己愿意！”
“你愿意护，那是你的选择。”
“你不愿意，谁也没资格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去做他们嘴里的英雄。”
姜无双眼底杀意暴涨。
“谁要是拿大义压你，拿苍生绑你，逼你去死，逼你把姜家的血肉填进窟窿里——”
“你就把他的手剁了！”
“把他的嘴撕了！”
“再问问他，既然他说得那么漂亮，怎么不自己先去死！”
姜昭昭胸口猛地一烫。
那股压在她心头许久的沉重，被人一戟劈开了一道口子。
她一直在算。
算上界的收割计划。
算护界大阵还能撑多久。
算天衍还能有几分胜算。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她知道自己身后有很多人。
她也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走到最后一步，她大概会做那个最狠的决定。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最坏的结果。
姜无双看着她，眼神比虚空里的阵光还要锋利。
“我留这半截骨头，最初就是为了姜家。”
“为了我姜家的血脉。”
“为了那些被锁在阵门里、哭着找爹娘的小崽子。”
“为了以后某一天，姜家的孩子被逼到绝路时，不必像我们当年那样，只剩下用命去填这一条路。”
她握紧长戟。
断裂的戟身上，暗金光芒明灭不定。
“姜家人可以征战，可以厮杀，可以流尽血。”
“但绝不能被人当鱼肉，按在砧板上剁。”
“更不能傻乎乎地被道德绑架，去当活祭品用命填坑！”
姜昭昭感到浑身血液完全沸腾。
【这就对了。】
【不讲空话，不画大饼。】
姜无双的虚影俯下身，直视姜昭昭。
“当年那一战，我亲眼看着族人死去，看着同袍填阵。”
“我不信命，也不信天。”
“我只信我自己！”
她抬起那只断腕。
断口处，紫金光剧烈翻涌。
“所以我把骨头封死在阵心。”
“防的，就是今天。”
姜无双直起身，眼底燃烧着疯狂的战意。
“我把力量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扛得住这身骨头的人出现。”
“拿走它，补全你的紫极金骨。”
“然后，去掀了他们的桌子！”
姜昭昭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没有委曲求全。
没有牺牲奉献。
只有极致的护短，和撕裂一切的狂傲。
【这才是姜家的魂！】
【天要吃人，就把天嚼碎！】
姜昭昭迎着姜无双的视线，重重点头。
“老祖放心。”
“这桌子，我掀定了。”
“三天后，他们敢来砸门，我就敢剁了他们的爪子。”
姜无双看着她，眼底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好。”
“这才像我姜家的种。”
她将长戟往旁边一扔。
那长戟化作点点暗金流光，消散在虚空中。
随后，她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
姜昭昭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