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站在控制台前，

面甲上那两道暗金色的光带对着那些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面甲掀起来，露出那张普通的脸。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打了个哈欠。

“零，按前面的计划执行吧。”

【明白。】

……

比邻星b，第一城市上空。

那些悬着的上帝之眼早已经隐身消失在原地探测去了。

街道上的烁光族人群正慢慢往各自的住处走。

刚才那场宣誓，那朵蘑菇云，那个红金色的身影说的那些话——

株连九族、发配矿星、终身挖矿——还在每个烁光族脑子里转。

突然，有烁光族大喊了一声，那声波尖锐刺耳，

只见他抬起手臂，指着天空。

旁边的人停了下来，顺着那人的视线往上望。

天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下来。

很大。

暗沉的哑光黑灰色，把阳光都挡住了。

第一艘破晓II型穿过云层的时候，

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从东边一直裂到西边。

然后是第二艘。

第三艘。

第四艘……

二十艘破晓II型星际战列舰，

排成整齐的队列，从高空缓缓降下。

它们降到一千米的高度，停了。

悬在那儿。

舰艏对着城市的各个方向，舰体表面那些幽蓝色的纹路缓缓流动。

第一城市上空，从东边的工业区，到西边的居民区，

从南边的广场，到北边的行政中心，

每一个方向都能看见那些巨大的钢铁躯体。

一千五百米长，两百八十二米宽，四百三十二米高。

它们悬在那儿，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

阳光从舰体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斑。

街道上，那些刚才还在往住处走的烁光族，全站住了。

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有人往后退，退到墙根，背贴着墙。

有人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有人站在原地，仰着头，张着嘴，晶状体凝固了。

第一城市东区，那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站在街边。

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抬起头，盯着天上那些巨舰。

“妈妈……那些是飞船吗？”

年轻母亲没回答。

她的晶状体上，倒映着那些巨舰的影子。

那些影子太大，太近，太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孩子又问了句：“妈妈？”

年轻母亲把他抱紧了一点。

“是的，没事。”

她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旁边一个年长的烁光族，站在原地，仰着头，盯着那些巨舰。

他活了两百多年，见过三次局部战争，

经历过两次经济崩溃，送走过所有亲属。

但没见过这个。

那些东西悬在一千米的高度，离地面那么近。

近到他能看清舰体表面那些细微的纹路，

能看清那门副炮炮口的轮廓。

近到只要那些东西想，随时可以落下来，落在他的头顶上。

他的腿有点软。

另一边，南半球第二城市。

那些刚散开不久的人群，

有站在广场上，站在工厂门口，站在宿舍楼下。

他们仰着头，盯着天上那些突然出现的巨舰。

有人发出很轻的声波，像哭，又像喘不过气来。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有人互相搀扶着，但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第三城市，第四城市，第五城市……

三十座大型城市，二百余处中型城镇，

所有有人聚居的地方，上空都悬着那些巨舰。

一千艘，分布在全球各个区域。

它们就那么悬着，不动。

四十七亿烁光族，

站在各自的街道上、广场上、家门口，

仰着头，盯着那些遮住天空的钢铁巨物。

没人说话。

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或尖叫声。

……

第一城市，中枢厅。

泽林站在主屏前，屏幕上分成了几十个小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是不同城市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所有的街道、广场、空地，都站着仰头的烁光族。

那些人的惊慌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有的吓得晶状体凝固了，有的嘴张着合不上，

有的腿在发抖，有的已经坐在地上起不来。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到控制台前，按下通讯键。

他的脸出现在所有城市的公共屏幕上。

“所有烁光族，不要惊慌。”

他的声波从每一个终端里传出来，传进四十七亿人的耳朵里。

“天上那些战舰，是智神大人的。”

他顿了顿。

“它们只是悬在那里，让大家近距离参观一下。”

“不会攻击任何人。”

“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想看的，可以站在街上多看一会儿。”

“不想看的，可以回家，可以回住处，可以继续做自己的事。”

“一切照旧。”

他停下来。

看着镜头，晶状体上那丝光稳着。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只要听话，日子还是那样过。”

他说完，关掉通讯器。

屏幕上的脸消失了，只剩下那些城市街头的画面。

泽林站在那里，盯着那些画面，晶状体上的光芒还是那么稳。

柯顿站在他旁边，也盯着那些画面。

“呵呵，参观……”柯顿开口，声波很低。

泽林没接话。

柯顿继续说：“智神这是在让我们的人习惯这些东西的存在。”

泽林点了点头。

“也是让他们记住。”

“记住这些东西悬在头顶上的感觉。”

柯顿没再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仰着头的族人，

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看着那些人在巨舰的阴影下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感光板暗着，上面那层干皮绷得更紧了。

赛拉斯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

他开口，声音也很低。

“你刚才那些话，说得好。”

“至少……没让他们更怕了。”

泽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赛拉斯没睁眼。

……

第一城市，街道上。

泽林的话从广播里传出来之后，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参观？”

“真的只是参观？”

有人发出很轻的声波，像问旁边的人，又像问自己。

没人回答。

但那些蹲下去的，慢慢站起来了。

那些退到墙根的，往前走了两步。

那些抱着头的，把手放下来。

他们还是仰着头，盯着天上那些巨舰。

盯着那些一千五百米长的钢铁躯体，

盯着那些幽蓝色的纹路，盯着那些炮口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