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府的宁静没有延续几天,这一日晌午。
沈清薇刚端起粥碗,张嬷嬷又来了。
这回她跑得更急,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门槛上,气喘如牛:“三姑娘!三姑娘!不好了!老爷和夫人打起来了!”
春桃手一抖,粥碗差点掉地上:“又打起来了?”
张嬷嬷拍着大腿,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这回比昨儿个还厉害!老爷要纳紫烟为妾!夫人在屋里又哭又骂,说紫烟是狐狸精,勾引老爷!老爷气得要打人!”
沈清薇放下粥碗,眉头紧皱。
紫烟。
她心里一沉——紫烟是府内四大密探之一。如果父亲纳她为妾,那紫烟就成了她的姨娘。一个密探,成了长辈,往后还怎么行事?
“走,去看看。”她站起身。
春桃连忙跟上,小声嘀咕:“姑娘,您说老爷怎么想的?赘婿纳妾,老爷也要纳妾,这不是跟姑爷较劲吗?”
沈清薇没说话,脚步却快了几分。
柳玉茹的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还没进门,就听见柳玉茹那又尖又利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瓷盘:“沈砚之!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嫁到沈家二十年!二十年!我操持中馈,生儿育女,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纳妾?你凭什么纳妾?”
沈砚之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几分少见的硬气:“我怎么就不能纳妾了?赘婿都能纳妾,我堂堂户部侍郎,纳个妾怎么了?”
柳玉茹被这话噎得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了:“你跟赘婿比?你丢不丢人?你是朝廷命官,清流出身,跟一个赘婿比?你的脸面呢?”
沈砚之的声音也拔高了:“我的脸面?我的脸面早就丢光了!赘婿都骑到我头上了,我还要什么脸面?”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下人,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红芍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得直扯旁边丫鬟的袖子:“听见没?老爷要纳紫烟姐姐为妾!这可是大事!”
那丫鬟捂着嘴笑:“可不是嘛。夫人那嗓子,半个府都听见了。”
另一个丫鬟凑过来,压低声音:“紫烟姐姐平日里那么老实,怎么就被老爷看上了?”
红芍撇嘴:“老实?老实能勾引老爷?你没听夫人说吗,紫烟天天在老爷跟前晃悠,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一个洒扫的小厮也凑过来,小声道:“要我说,紫烟姐姐确实长得不错。老爷看上她,也不奇怪。”
红芍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老爷那是跟姑爷置气呢!赘婿纳妾,老爷心里不痛快,非要也纳一个,找回面子。”
几人正说着,萧明玥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头上插着金步摇,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红芍连忙让开路,小声嘀咕:“大少奶奶来了,这下更热闹了。”
萧明玥走进院子,站在廊下,双手抱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正房里,紫烟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沈砚之坐在上首,面色潮红,酒气还没散,但眼神清明得很。柳玉茹站在他面前,又哭又骂,唾沫星子横飞。
“沈砚之!你要纳妾,行啊!你先休了我!否则你别想!”
沈砚之皱眉:“你闹什么?我纳个妾怎么了?”
柳玉茹哭道:“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我嫁到沈家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倒好,要纳个狐狸精进门!你对得起我吗?”
沈砚之被她吵得头疼,一拍桌子:“够了!”
柳玉茹吓了一跳,哭声顿了一顿,随即又嚎了起来:“你拍桌子?你还有理了?你拍啊!你打死我算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母亲!”
沈仲谦快步走到柳玉茹身边,扶住她的胳膊,皱眉看着沈砚之:“父亲,您这是做什么?母亲身子不好,您跟她吵什么?”
柳玉茹看见儿子来了,哭得更凶了,一把抓住沈仲谦的袖子:“仲谦!你父亲要纳妾!要纳那个紫烟为妾!你说说他!”
沈仲谦看了紫烟一眼,又看了看沈砚之,眉头皱得更紧了。
“父亲,您要纳妾?”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沉,“赘婿纳妾,您也纳妾,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沈砚之脸色一沉:“你这是在教训我?”
沈仲谦淡淡道:“儿子不敢。儿子只是觉得,父亲是朝廷命官,做事该有个分寸。跟一个赘婿较劲,不值得。”
沈砚之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说话,纳妾之事,为父自有定夺,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置喙纲常!”
沈仲谦脸色微变,不说话了。
柳玉茹拉着儿子的手,哭道:“仲谦,你父亲这是铁了心要纳妾,你说怎么办啊?”
沈仲谦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音:“母亲别急,儿子有办法。”
萧明玥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热闹,见柳玉茹哭得死去活来,沈砚之铁了心要纳妾,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慢悠悠地走进来,找个椅子坐下,翘起腿,笑道:“母亲,您这是何必呢?纳妾又不是什么大事。”
柳玉茹瞪她:“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萧明玥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我可没说风凉话。我父亲靖王,后院里四个姨娘呢。纳妾怎么了?哪个大户人家不纳妾?母亲您也太小心眼了。”
柳玉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说谁小心眼?”
萧明玥不紧不慢道:“我说的是实话啊。四个姨娘,我父亲后院和和美美的,也没见哪个夫人哭成您这样。母亲您要是实在不乐意,学学我母亲,大度些,父亲反倒敬重您。”
这话句句戳在柳玉茹心窝子上。她跟萧明玥的母亲本就面和心不和,如今被一个晚辈拿靖王府的规矩教训,脸上更是挂不住。
“你——你——”柳玉茹指着萧明玥,气得说不出话来。
萧明玥摊手,一脸无辜:“母亲别生气啊,我就是随口一说。您要是不爱听,我不说了就是。”
说完,她端起丫鬟递来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柳玉茹被噎得半天喘不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想骂又骂不出来,只能狠狠瞪了萧明玥一眼,转过头去不看她。
紫烟跪在地上,一直没有开口。
她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像是怕极了。可那双垂着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沈砚之看着她,放缓了声音:“紫烟,你跟了我这大半年,我也该给你个名分了。你放心,进了门,我不会亏待你。”
紫烟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老爷,奴婢……奴婢不愿意。”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柳玉茹愣住了,哭声都停了。
萧明玥端茶的手也停了,瞪大眼睛看着紫烟。
沈砚之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紫烟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声音却清清楚楚:“老爷,奴婢不愿意。奴婢只想好好伺候老爷,从不敢有非分之想。纳妾的事……奴婢不敢当,也当不起。”
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紫烟,你跟了我这大半年,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紫烟摇头,声音更坚定了:“老爷对奴婢的好,奴婢心里都记着。可奴婢真的不愿意。奴婢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想当什么姨娘。求老爷成全。”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沈砚之愣住了。
他没想到紫烟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