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天还没亮,李俊生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吵,有人在推搡,有人在翻找东西。他的第一反应是——出事了。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哭腔,“粮食……粮食全没了!”
李俊生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营地中央,那口用来煮粥的大铁锅翻倒在地上,锅底还有几片干涸的粥痂。旁边的布包里空空如也——那里面原本还剩下最后几块干粮和一撮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不知道!”马铁柱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昨晚还好好的!今天一早起来,就全没了!”
“守夜的人呢?”
马铁柱和韩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昨晚守夜的是韩彪手下的两个人,但现在——那两个人不见了。
“操他妈的!”韩彪狠狠地骂了一声,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空布包,“那两个王八蛋!老子就知道他们靠不住!”
“跑了?”李俊生问。
“跑了!”韩彪咬牙切齿,“不但跑了,还把粮食全卷走了!他妈的,老子要是再见到他们,非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李俊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七十六个人,最后的粮食,被两个人卷走了。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粮食,没有盐,连最后一顿粥都吃不上。而柳河镇还在二十里外,以他们的速度,至少要走到下午才能到。
二十里路。七十六个饥肠辘辘的人。没有一粒粮食。
“先生,”马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办?”
李俊生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七十六双眼睛看着他——有恐惧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也有期待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出发。”他说,“现在就走。”
“可是……没有吃的……”张大小声说。
“所以更要快点走。”李俊生的声音沉稳而果断,“柳河镇还有二十里。早一刻到,就早一刻有粮食。在这里等,只有等死。”
他弯腰把小禾抱起来,放在肩上。小女孩还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走!”他提高了声音,“所有人都跟上!今天中午之前,必须赶到柳河镇!”
没有人动。七十六个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犹豫和恐惧。没有粮食,没有力气,还要赶二十里路——这在他们看来,是找死。
“我说走!”李俊生再次提高了声音,这一次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跟着我,是因为相信我能带你们找到活路。现在活路就在前面二十里,你们走不走?”
马铁柱第一个迈出了步子。他背起一个走不动的伤员,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走!”他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他妈的,饿死也是死,累死也是死,死在路上总比等死强!”
韩彪咬了咬牙,也迈出了步子。他手下的溃兵们互相搀扶着,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
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出发了。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开始掉队了。
最先倒下的是一个叫王二的溃兵。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虽然没有陈默那么严重,但一直没有好好恢复。走了大约五里路,他的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起来!”韩彪踢了他一脚,“他妈的,别装死!”
“大哥……”王二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真的……走不动了……”
韩彪的脸色很难看。他蹲下来,想把王二背起来,但王二比他高出一个头,体格也比他壮实,他一个人根本背不动。
“我来。”马铁柱走过来,把自己背上的伤员放下来,换成了王二。他咬了咬牙,把王二扛在肩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老马,你……”韩彪看着马铁柱,眼神复杂。
“别废话。”马铁柱扛着王二往前走,“走你的。”
韩彪沉默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背起了马铁柱放下的那个伤员。
两个曾经敌对的人,在这一刻,默契地分担了彼此的负担。
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肩上坐着小禾,背上还背着一个走不动的伤员。他的体力在透支——他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昨天那半碗粥他分了一半给小禾,自己只喝了两口。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定,呼吸依然平稳。国防大学的体能训练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他的身体素质远超过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极限在逼近。
“哥哥,”小禾趴在他肩上,声音小小的,“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
“骗人。你出汗了,好多汗。”
李俊生苦笑了一下:“哥哥只是有点热。”
“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用。哥哥抱得动。”
“可是——”
“听话。”李俊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好好坐着,别乱动,就是帮哥哥最大的忙了。”
小禾乖乖地不动了,但她的小手紧紧地搂着李俊生的脖子,像是怕他从自己身边消失。
苏晚晴走在李俊生旁边,手里拎着药箱,额头上全是汗。她的父亲苏仲和被放在一副担架上,由两个溃兵抬着。老人的烧已经退了,但还是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李公子,”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喘,“你歇一歇吧。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不渴。”
“你嘴唇都干裂了。”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慢下来。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竹筒水壶,递到他面前。
“喝水。”
“我说了不——”
“你倒了,这些人怎么办?”苏晚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禾怎么办?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他们想想。”
李俊生停下脚步,看着她。苏晚晴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亮。像是一面湖水,倒映着天空。
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竹子的清香,在干渴的喉咙里滑过,像是一股清泉。
“谢谢。”他把水壶还给她。
苏晚晴接过水壶,微微一笑:“不用谢。你帮我,我帮你。这是你说的。”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他说,“还有十里。”
巳时三刻,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十一月的阳光虽然不烈,但在饥饿和疲惫的双重折磨下,每个人都被晒得头晕眼花。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已经走出了三四里,后面的还在后面拖拖拉拉。掉队的人越来越多,每隔几百步就能看到一个人坐在路边喘气。
李俊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需要找到一个办法,让所有人都有力气走完最后十里路。
“韩彪!”他喊道。
韩彪从前面跑回来,满头大汗:“先生,什么事?”
“你手下的人,有没有会打猎的?”
韩彪愣了一下:“打猎?现在?”
“对。这附近有没有山?有没有林子?”
韩彪想了想:“往前再走两三里,左边有一片林子。不太大,但应该有野兔、野鸡什么的。”
“带几个人去林子里看看。能打到什么算什么。哪怕一只兔子,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可是……打猎要时间。我们不是在赶路吗?”
“让大家休息半个时辰。你带人去找吃的,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就回来。半个时辰后继续走。”
韩彪犹豫了一下,点了两个人,往左边的林子跑了过去。
李俊生让队伍停下来休息。所有人瘫坐在路边,像是一排被晒干的稻草人。有人直接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就不想动了;有人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默默地喝着水壶里最后一点水,然后把空水壶翻过来,试图倒出最后一滴。
小禾从李俊生肩上滑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人。她的嘴唇干裂了,小脸上有灰尘和汗水的痕迹,但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坐着。
苏晚晴在她旁边坐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干枣。
“小禾,给你。”她把干枣递过去。
小禾看着那几颗干枣,咽了咽口水,但没有接。
“苏姐姐,你吃。你还要照顾苏爷爷。”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一颗干枣塞进小禾手里:“姐姐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小禾犹豫了一下,接过干枣,小口小口地咬着。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吃到了一颗糖。
“好吃吗?”苏晚晴问。
“好吃!”小禾用力点头,“好甜!”
苏晚晴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李俊生身边。
“李公子,你也吃点。”她把剩下的干枣递给他。
李俊生看着那几颗干枣,摇了摇头:“你留着。你父亲需要营养。”
“我父亲有我照顾。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苏晚晴把干枣塞进他手里,“你不吃东西,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没办法带着这些人走到邺都。”
李俊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一颗干枣,放进嘴里。枣很干,很甜,在嘴里咀嚼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糖分被身体贪婪地吸收。
“谢谢。”他说。
苏晚晴微微一笑,转身走回父亲身边。
半个时辰后,韩彪回来了。他的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不多,但至少能让一些人吃上一口。
“先生,就这些了。林子里没什么东西。”
“够了。”李俊生接过野兔和野鸡,让张大和马铁柱拿去处理。七十六个人,三只小猎物,每个人能分到的连一口都不到。但他有办法。
“煮汤。”他说,“把肉剁碎了,多加水,煮一大锅汤。每个人分一碗汤,至少能补充一点盐分和热量。”
张大愣了一下:“先生,肉剁碎了煮汤?这……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不是糟蹋。”李俊生说,“一整块肉,只能给一个人吃。剁碎了煮汤,每个人都能喝到一口肉汤。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让所有人都有点东西下肚,比让一个人吃饱更重要。”
张大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拿着肉去找铁锅,开始处理。
不到半个时辰,一大锅肉汤煮好了。汤很稀,肉末沉在锅底,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但那股香味——肉汤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俊生亲自掌勺,每个人一碗汤,不多不少。伤员和小禾多分了半碗,他自己只喝了小半碗——剩下的那半碗,他偷偷倒进了苏仲和的碗里。
苏晚晴看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喝着汤,眼眶有些红。
喝完汤,队伍继续出发。
有了那碗肉汤,所有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一些。虽然那点汤连半饱都算不上,但至少——肚子里有了东西,嘴里有了味道,心里有了盼头。
午时三刻,他们终于看到了柳河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大约一两百户人家,坐落在一条小河旁边。镇子的外围有一圈土墙,墙不高,很多地方已经坍塌了。镇口有一棵大柳树,柳枝垂在河面上,虽然已经是深秋,柳叶枯黄,但那棵树依然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到了!”张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先生,我们到了!”
但李俊生的心沉了下来。
镇子太安静了。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吠。镇口没有人进出,土墙上没有巡逻的人。整个镇子像一座死城。
“不对劲。”陈默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太安静了。”
“我知道。”李俊生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张大,韩彪,跟我进去看看。陈默,你留在外面,看好大家。”
“我跟你进去。”陈默说。
“不行。你的任务是守在外面。如果有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李俊生带着张大和韩彪,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柳河镇。
镇子里一片死寂。
街道两旁的店铺关着门,门板上有的有刀砍的痕迹,有的被烧得焦黑。地上的石板缝里长出了枯草,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走动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不是人的尸体,更像是腐烂的食物和动物尸体混合的味道。
“有人吗?”韩彪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人回答。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所有的屋子都空了。有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箱柜被翻得底朝天;有的门关着,推开门进去,里面也是空无一人。
“全空了。”张大的声音有些发抖,“先生,整个镇子都空了。”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镇子中央的一个小广场上。广场上有一口井,井边有几个翻倒的水桶。广场的角落里,有一堆被烧过的杂物——破衣服、碎木头、烂草席。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堆灰烬。灰烬已经冷了,至少烧了好几天了。
“先生!”韩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你来看这个!”
李俊生快步走过去。韩彪站在一间大屋子前面——这间屋子比其他屋子都大,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柳河粮行”四个字。这应该是镇子上的粮铺。
门是开着的。李俊生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他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看到了——
空的。
粮行里所有的粮仓、粮柜、粮袋,全部是空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粮食的碎屑——粟米的壳、麦子的皮、豆子的残渣。但粮食本身,一粒都没有了。
“有人来过。”韩彪蹲在地上,检查着地面的痕迹,“不止一个人。你看这些脚印——至少几十个人。他们把粮食全搬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韩彪看了看脚印上的灰尘,又看了看粮柜上的积灰:“至少……五六天前。”
五六天前。也就是说,在他们到达之前不到十天,有人把柳河镇所有的粮食都搬走了。可能是溃兵,可能是土匪,也可能是镇子上的百姓自己搬走的——在乱世里,粮食比黄金还珍贵,谁手里有粮,谁就是爷。
李俊生站在空荡荡的粮行里,沉默了很久。
没有粮食。柳河镇没有粮食。
他们走了三十里路,饿着肚子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得到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镇子。
“先生……”张大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办?”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走出粮行,站在广场上,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街道,紧闭的门窗,枯黄的柳树,死寂的空气。
这个镇子,像一座坟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必须冷静。恐慌是最大的敌人。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柳河镇没有粮食,但柳河镇不是终点。他们的目标是邺都,柳河镇只是中途的一个补给点。没有补给,那就继续走。但继续走需要体力,而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体力了。
他需要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搜。”他睁开眼,对韩彪和张大说,“把整个镇子搜一遍。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每一口地窖。找粮食,找盐,找任何能吃的东西。哪怕是一把发霉的粟米、一罐过期的酱、一坛变味的腌菜——全部找出来。”
“明白!”韩彪和张大分头行动。
李俊生回到镇口,让队伍进镇子休整。七十六个人鱼贯而入,看到空荡荡的镇子,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有人开始小声哭泣,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愤怒地咒骂着。
“别慌!”李俊生提高了声音,“我们已经搜过了,镇子里暂时安全。所有人先在广场上休息,我的人正在找粮食。找到什么吃什么。今天在这里过夜,明天继续走。”
“继续走?”一个溃兵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绝望,“先生,我们连一口吃的都没有了,怎么继续走?”
“就是!”另一个人附和,“柳河镇都空了,前面还能有什么?我们死定了!”
“闭嘴!”马铁柱吼了一声,“先生说了有办法,就有办法!你们吵什么吵!”
但他的声音里也没有底气。因为他也知道——没有粮食,他们真的走不下去了。
李俊生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走到广场中央的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水很清,没有异味,能喝。这是一个好消息——至少他们不缺水。
他让张大带人把所有的水壶都灌满,然后开始烧水。每个人至少要有足够的水,脱水比饥饿更快地杀死人。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李公子,”她的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柳河镇没有粮食,但柳河镇的人不会凭空消失。他们搬走了,说明他们带着粮食走了。他们能走,我们也能走。”
“可是他们没有粮食了,怎么走?”
“找。”李俊生说,“这附近一定还有别的村子、别的镇子。韩彪说过,相州在六十里外。如果我们能撑到相州——”
“六十里。”苏晚晴打断了他,“没有粮食,你能走六十里吗?”
李俊生沉默了。
六十里。没有粮食,只有水。以他们现在的体力,最多能撑两天。两天走六十里,不是不可能,但前提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意志力。而意志力,在饥饿面前,是最先崩溃的东西。
“我有个办法。”苏晚晴说。
“什么办法?”
“这附近的山里,应该有一些野菜和野果。现在是秋天,山里有野栗子、野柿子、野山枣。虽然不能当饭吃,但至少能充饥。”
李俊生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怎么找?”
“我是大夫。采药是基本功。我知道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
“好。”李俊生当机立断,“今天下午,你带几个人上山去找野菜和野果。能找到什么算什么。我在镇子里继续搜粮食。明天一早出发,目标相州。”
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去找人。
下午申时,搜粮的结果出来了。
韩彪和张大把整个柳河镇翻了个底朝天,找到的东西少得可怜——半缸发酸的腌菜、一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酱、几把发霉的豆子、一小罐已经结晶的蜂蜜。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够七十六个人吃一顿饱饭。
但苏晚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她带着三个人在镇子后面的山上转了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大筐野菜、野果和野栗子。野菜有荠菜、蒲公英、马齿苋;野果有酸枣、野柿子、野山楂;野栗子虽然不大,但煮熟了能吃。
“够了。”李俊生看着那些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今晚煮一锅野菜粥,加上腌菜和酱,每个人能分到一碗。野栗子留着明天路上吃。”
那天晚上,柳河镇的广场上升起了几堆篝火。七十六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野菜粥。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片野菜和几粒发霉的豆子,但那股热气腾腾的香味,让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了光。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的脸上有了笑容,不再是那种勉强的、为了不让李俊生担心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哥哥,这个粥好好喝。”
“是吗?不苦了?”
“不苦!”小禾用力摇头,“甜的!”
李俊生笑了。他知道粥不是甜的,野菜和发霉的豆子怎么可能是甜的。但在一个饿了整整一天的孩子嘴里,任何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是甜的。
苏晚晴坐在父亲身边,一勺一勺地给苏仲和喂粥。老人已经清醒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能坐起来了。他喝完粥,看着苏晚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
“晚晴……辛苦你了。”
“爹,不辛苦。”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你好好养着,等到了邺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邺都……”苏仲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郭威的地方?”
“是。”
“那个人……听说是个好人。不乱杀人,不抢老百姓的东西。”苏仲和的目光转向李俊生,“那个年轻人,就是救我们的人?”
“是。他叫李俊生。”
苏仲和看了李俊生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说,“这个乱世里,能带着这么多人活下来的人,不多。”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给父亲喂粥。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镇口的大柳树下,看着月光下的小河。河水很浅,几乎断流了,但还在流,发出细微的潺潺声。
他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道:
“第十天。柳河镇空了。没有粮食,没有百姓,什么都没有。我们在镇子里找到了一些腌菜和酱,苏晚晴在山里采了野菜和野果。今晚每个人喝了一碗野菜粥,明天继续赶路。目标相州,六十里。没有粮食,只有水和野栗子。我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但我必须走。”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今天苏晚晴问我,没有粮食怎么走六十里。我说找。她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在这个满是血污和死亡的乱世里,她的笑容像是一道光。很微弱,但很温暖。”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陈默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明天真的要去相州?”
“嗯。”
“相州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如果是契丹人——”
“那就想办法绕过去。”
“六十里路,绕不过去。”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最终说。
“那就只能往前走。”李俊生看着远处的黑暗,“往前走,不一定能活。但停下来,一定死。”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李俊生身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远处,苏晚晴在篝火旁边给父亲整理被褥。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李俊生看着她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乱世,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还有人在笑。还有人在给人治病。还有人在喂父亲喝粥。
还有人在黑暗中点灯。
“走吧。”他站起来,“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回广场,在小禾旁边躺下。小女孩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他闭上眼睛。
明天,相州。六十里。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