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立足(1 / 1)

第十三天,李俊生是被锤子声吵醒的。

不是战争的锤子,不是砸门的锤子,是修城墙的锤子。安阳城西门的城墙在之前的战乱中塌了一段,一直没人修。赵德说,如果契丹人来了,这段塌了的城墙就是最大的漏洞。所以他要征民夫修墙,管饭。

李俊生主动揽下了这个活。

“先生,我们真的要去修墙?”马铁柱的脸拉得老长,“我们是当兵的,不是泥瓦匠。”

“你们现在是逃难的。”李俊生一边啃着干饼一边说,“逃难的就要干活换饭吃。赵都头答应管饭,一天两顿,干一天活给一天粮。这买卖不亏。”

“可是——”

“马都头,”李俊生打断了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上一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

马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三天前,在那个小村子里,吃了半碗干饼泡水。”李俊生替他说了,“你上一次安安稳稳地睡一觉是什么时候?你上一次不用担心有人来杀你、不用担心明天会饿死,是什么时候?”

马铁柱沉默了。

“修墙能吃饱饭。”李俊生说,“修墙能睡安稳觉。修墙不用担心有人来杀你——因为你在帮城里的人修墙,你是他们的人。这比当土匪强,比当溃兵强,比在山里等死强。”

他站起来,看着马铁柱,也看着周围的那些人。

“我知道你们不习惯干活。你们习惯了打仗,习惯了抢,习惯了用刀说话。但那种日子,你们过够了吗?”

没有人说话。

“过够了。”说话的是韩彪。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老子过够了。打了十几年仗,抢了十几年,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自己也差点死在山沟里。如果修墙能吃饱饭、能睡安稳觉——老子修。”

他拿起一把铁锹,大步流星地走向西门。

马铁柱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也拿起了一把锤子。

“走!修墙去!”

七十六个人,除了伤员和小禾,全部去了西门修城墙。

赵德看到李俊生带着七十多个“民夫”来干活,眼睛都瞪大了。他原本以为李俊生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把人带来了。

“李公子,你……你真的让你的兵来修墙?”

“他们不是兵。”李俊生再次纠正他,“他们是逃难的。逃难的就要干活。”

赵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好!李公子,你这个人,我服了。”

他安排人把工具分下去,又让人从仓库里搬出粮食——一大袋粟米、几块咸鱼、一桶腌菜。

“今天中午,管饱。”赵德说,“干得好,晚上再加一顿。”

七十多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卖力地干过活。

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干活,而是因为——干活有饭吃。而且不用杀人,不用被人杀,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只需要搬石头、夯土、砌墙,就能吃饱饭。这种日子,他们从来没有想过。

马铁柱光着膀子在夯土,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的胳膊上有好几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但现在,他在夯土。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但他没有停下来。

“老马,”韩彪在旁边砌墙,看了他一眼,“你手上出血了。”

“没事。”马铁柱头也不抬,“皮糙肉厚,不怕。”

“你以前在军队里,也这么卖力?”

“以前?”马铁柱停下来,想了想,“以前在军队里,卖力是为了活着。不卖力,长官会砍你的头。现在卖力,是为了吃饱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怕。现在是盼。”马铁柱说,“怕死,和盼活,不一样。”

韩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不一样。”

陈默没有去修墙。他的左肩伤口还没好,不能干重活。但他也没有闲着——他坐在城墙根下,帮苏晚晴磨药。苏晚晴在安阳城里找到了一些草药,需要用石臼磨成粉。陈默右手握著石杵,一下一下地捣着,动作精准而有力。

“你以前磨过药?”苏晚晴好奇地看着他。

“没有。”

“那你为什么磨得这么好?”

陈默沉默了一下。

“磨刀和磨药,差不多。”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偶尔说出来的话,有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趣味。

“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苏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沉默的默?”

“是。”

“你话确实不多。”

陈默没有回答。他继续磨药,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苏晚晴也不说话了。她蹲在陈默旁边,把磨好的药粉装进小瓷瓶里。两个人沉默地工作着,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默契的、舒适的沉默。

小禾在空地上和小孩子玩。安阳城里也有几个孩子,他们一开始害怕小禾——因为小禾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身上脏兮兮的,看起来像个野孩子。但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野栗子,分给他们吃,他们就不怕了。

“你叫什么?”一个比小禾大一点的男孩问。

“小禾。”

“小禾,你们从哪里来?”

“从北边来。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们为什么要来安阳?”

“因为哥哥说要来这里。”小禾说,“哥哥说,到了安阳就有肉吃。”

“那你吃到肉了吗?”

“还没有。”小禾摇了摇头,“但哥哥说了会有的。哥哥说的话,一定会实现的。”

男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崇拜。

“你哥哥好厉害。”

“嗯!”小禾用力点头,“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中午,赵德果然管了饭。

一大锅粟米饭,配上咸鱼和腌菜,虽然简单,但管够。七十多个人围坐在城墙根下,每个人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大口大口地吃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吃饭——这是他们几天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饱饭。

李俊生坐在人群中间,手里也捧着一个碗。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细。他的胃在痉挛——几天没好好吃东西,突然有了食物,胃需要时间适应。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咸鱼夹了一块到他碗里。

“吃。”

“我有。”

“你碗里只有米饭。”苏晚晴说,“你需要吃肉。你的体力透支太多了。”

李俊生看着她,没有拒绝。他把那块咸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咸鱼很咸,很硬,但那一点点肉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像是久违的奢侈。

“好吃。”他说。

苏晚晴笑了。

下午,继续干活。

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城墙修了一大半,原本塌了的那段已经被石头和泥土填满了,再用夯锤夯实,表面抹上草泥,看起来坚固了不少。

赵德来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不错。明天再干一天,就能修好了。”

他转过身,对李俊生说:“李公子,你的人干活卖力。比城里的民夫强多了。”

“因为他们知道,干活有饭吃。”李俊生说。

赵德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俊生。

“这是什么?”

“几两碎银子。算是今天的工钱。”

李俊生愣了一下:“不是说管饭就行了吗?”

“管饭是管饭,工钱是工钱。”赵德说,“你的人是卖力干活,不是混饭吃的。我不能亏了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们还要去邺都。路上需要粮食,需要钱。这点银子不多,但能帮你们撑一段。”

李俊生接过布包,握在手心里。银子的分量不重,但那种金属的触感让他觉得——他们离活下去,又近了一步。

“谢谢都头。”

“别谢。”赵德摆摆手,“你们明天继续干,干完了我再给。”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公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邺都那边来消息了。郭枢密使要出兵打契丹。就在这几天。”

李俊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具体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应该快了。”赵德看着他,“你不是要去邺都吗?如果郭枢密使出兵了,邺都就不安全了。你要去,就趁早。”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谢谢都头。”

赵德走了。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西边的落日。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像是一片火海。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什么时候走?”

“后天。”李俊生说,“明天再干一天活,多攒点粮食和钱。后天一早出发。”

“去邺都?”

“去邺都。”

“如果郭威已经出兵了呢?”

“那就去追他的大军。”李俊生说,“他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定他了?”

“认定他了。”李俊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个时代,能结束乱世的人,只有他。不,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养子,柴荣。这两个人,是中原最后的希望。”

陈默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知道理由。他只需要知道——李俊生要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那天晚上,李俊生在空地上架了一口大锅,用赵德给的碎银子买了一只鸡和几斤白面,做了一大锅鸡汤面片。

鸡汤的香味飘散在整个安阳城东南角,引得路人都驻足观望。七十多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吃得满头大汗。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有了一种李俊生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

“哥哥,这个好好吃。”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福的颤抖。

“好吃就多吃点。”李俊生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到她碗里。

“哥哥也吃。”

“哥哥吃了。你看,哥哥碗里还有。”

小禾看了看他的碗,确认里面还有东西,才放心地继续吃。

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给父亲喂面片。苏仲和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能自己坐着吃东西了。他喝了一口汤,长叹了一口气。

“活了。老头子我又活了。”

苏晚晴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爹,别说这种话。”

“好,不说了。”苏仲和笑了笑,看了一眼李俊生的方向,“晚晴,那个李公子——”

“爹!”苏晚晴打断了他,耳根红了。

苏仲和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深夜,李俊生坐在空地的边缘,背靠着一面土墙,看着头顶的星空。安阳城的灯火在身后明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十三天。在安阳修了一天城墙。赵德给了工钱,还管了饭。今天所有人吃了一顿饱饭——不,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鸡汤面片。小禾吃了两碗,脸上有了血色。陈默的伤口在好转,他的恢复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苏仲和能自己坐起来吃东西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赵德说郭威要出兵打契丹了。历史记载,郭威在契丹南侵时确实出兵了,但他没有直接和契丹主力交锋,而是驻守邺都,保存实力。后来后晋灭亡,郭威拥立后汉高祖刘知远,再后来自己当了皇帝。这是历史的大方向,我不能改变,也不需要改变。我要做的,是在这个大方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陈默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明天还要干活。早点睡。”

“睡不着。”李俊生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邺都。想郭威。想我那份东西——他会不会看,看了之后会不会信。”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看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的那些东西,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有用,他不会不看。”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一个能当上枢密使的人,不会蠢到把有用的东西扔到一边。”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问题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李俊生身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远处,苏晚晴的仓库里还亮着灯火。她在给父亲煎药,药香飘过来,带着一股苦涩的甜。

“先生,”陈默忽然说,“苏姑娘是个好人。”

“我知道。”

“你应该对她好一点。”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月光下,这个杀手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冷硬,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温和。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些事了?”李俊生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守夜了。你早点睡。”

他消失在黑暗中。

李俊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他躺下来,在小禾旁边。小女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闭上眼睛。

明天,修墙。后天,出发。

邺都,郭威,柴荣。

他来了。

第十四天,天还没亮,李俊生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小禾身边爬起来,走到空地上。晨风很冷,带着霜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那是他画的五代十国中期中原形势图,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示着各方势力的动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上面加了几笔——标注安阳的位置,标注从安阳到邺都的路线。

六十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一天能到。

但问题是——邺都现在安全吗?郭威还在邺都吗?如果他出兵了,邺都的守军还有多少?他们这七十六个衣衫褴褛的人,能进得去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李俊生转过身,看到张大揉着眼睛走过来,“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习惯了。”张大说,“在军队里,每天这个时候要出操。”

“你还想回军队吗?”

张大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想了。那种地方,回去也是死。”他看了一眼李俊生,“先生,你说到了邺都,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说的是,到了邺都,我们有机会过上好日子。”

“有机会?”

“对。有机会。”李俊生说,“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到了邺都,我会去找郭威,把我的东西给他看。如果他觉得有用,我们就有了立足之地。如果他觉得没用——”

“没用怎么办?”

“那就继续走。”李俊生说,“总有办法的。”

张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我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张大说,“你说去柳河镇有粮食,虽然柳河镇空了,但我们找到了别的东西。你说去安阳能活,我们真的活了。你说跟着你能找到活路——”他顿了顿,“我相信你。”

李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把大家叫起来吧。今天再干一天活,明天出发。”

“是!”

张大转身跑了。

李俊生站在空地上,看着东方的天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他们在安阳的第二天,也是最后一天。

明天,他们将继续上路。

走向邺都。

走向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人。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