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都,郭威的枢密使行营设在城北的原节度使府邸。
李俊生站在街边,仰头看着那座府邸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枢密副使行营”六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郭威亲笔所书。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甲胄鲜明,长矛如林,与安阳城门口那些懒散的守军判若云泥。
“先生,你打算怎么进去?”陈默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一个来历不明的逃难人,没有名帖,没有引荐,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想要见手握重兵的枢密副使——这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必须见到。
“先不进去。”他最终说,“找个地方住下来,打听一下情况。”
他们在城东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到李俊生的衣着和口音,知道他是外地来的,开价自然高了一些。李俊生用赵德给的碎银子付了三天的房钱,要了一间偏房。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李俊生把几文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笑眯眯地收了钱:“客官请问。”
“郭枢密使最近在忙什么?我听说他要出兵打契丹?”
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说。枢密使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哪里知道?”
“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也别问。”掌柜的摆摆手,“这邺都城,看着太平,其实暗流涌动。枢密使府门口那些当兵的,可不是摆着好看的。客官要是在城里安分待着,没人管你。要是乱打听——”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俊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一份东西。
这不是他之前写的那份《中原藩镇态势分析与破局浅策》——那份东西太长了,太详细了,不适合直接递上去。他现在需要一份简短的、能在一炷香之内看完的、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价值的东西。
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
“平边策”
这是后世赵匡胤时期著名的统一方略的名称,但李俊生现在要写的,不是赵匡胤的“先南后北”,而是一份针对当前局势的、切实可行的战略建议。
他写道:
“契丹南侵,中原震动。然契丹之患,不在铁骑之强,而在其贪而无谋。耶律德光虽称帝于开封,然其部众不习水土,其政令不行于汉地。此时若坚壁清野,断其粮道,扰其后路,契丹必退。契丹退后,中原当务之急,非南征,非北伐,而在整军经武、收拢人心。兵骄者斩之,将惰者易之,民困者抚之。待内政修明、军威复振,再议统一之策。”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段:
“今之天下,藩镇割据,武人乱国。其病根在于‘兵归将有’。欲除此弊,必行‘兵将分离’之制——兵不私属,将不专兵。禁军直属中枢,地方不得擅募。此乃长治久安之根本。”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修改了几个措辞,然后用一张干净的纸重新誊抄了一遍。他的毛笔字写得不好——在现代练过,但远远达不到这个时代的书法水准。不过字迹工整清晰,至少能看懂。
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又拿出另一张纸,开始写第二份东西。这份东西不是给郭威看的,是给柴荣看的——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柴荣在哪里,但他知道,柴荣才是他真正要辅佐的人。
他写道:
“殿下英睿,志在天下。然方今之势,不可急于求成。先固根本,后图进取。根本者何?一曰禁军,二曰财政,三曰民心。禁军强,则藩镇不敢动;财政丰,则军需不匮乏;民心附,则天下归往。三者备,然后可以议征伐。”
写完之后,他把这两张纸都折好,小心地收起来。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条。
“掌柜的送的。说新来的客官都有。”
李俊生接过碗,看了看——一碗素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汤底是酱油色的。他吃了一口,面条有些坨了,但热乎乎的,在这个深秋的傍晚,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
“陈默,你也吃。”
“吃过了。”陈默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先生,你打算怎么递那份东西?”
“直接递肯定不行。”李俊生一边吃面一边说,“需要找个人引荐。”
“找谁?”
“不知道。”李俊生想了想,“郭威身边一定有幕僚、有门客、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我们明天去枢密使府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李俊生带着陈默去了枢密使府附近。
府邸前面的街道很热闹,摆摊的、卖艺的、算命的、拉车的,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李俊生在街对面的一家茶棚里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观察着府门口的情况。
进出府邸的人不少。有穿官服的文官,有穿铠甲的武将,有送公文的小吏,有递帖子的门客。府门口有一个专门负责接待的门房,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登记每一个来访者的姓名和来意。
“先生,”陈默低声说,“你看那个人。”
李俊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从府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书,步履匆匆。他的长相很普通,但气质不普通——不是武人的粗犷,也不是小吏的卑微,而是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矜持。
“幕僚。”李俊生判断,“郭威身边的文官。”
他站起来,结了茶钱,跟着那个中年人的方向走去。
中年人走进了一条巷子,在一家书铺前停下来。他和书铺掌柜说了几句话,买了一刀宣纸,然后转身往回走。
李俊生迎了上去。
“这位先生,请留步。”
中年人停下来,打量着李俊生。他的目光在李俊生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那件灰色的抓绒衣在这个时代确实有些扎眼。
“你是何人?”
“在下李俊生,从北边逃难来的。”李俊生拱了拱手,“有一份东西想呈给郭枢密使,但没有门路。我看先生是从枢密使府出来的,想必是枢密使身边的人。能否请先生帮忙递一下?”
中年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递什么东西?”
李俊生从怀里掏出那份《平边策》,双手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字迹。李俊生的毛笔字在他这个读书人眼中,大概和小学生的水平差不多。
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内容吸引了。
他看了第一段,眉头松开了一些。看了第二段,眉毛挑了起来。看到第三段,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你写的?”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是。”
“你是哪里人?师从何人?”
“江南人。没有师从,自己学的。”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住在哪里?”
“城东的悦来客栈。”
“等着。”中年人说完,转身走了。
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先生,”陈默从暗处走出来,“这个人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李俊生说,“但至少他把东西收下了。”
回到客栈,李俊生等了一整天。
没有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有人来。
他开始有些焦虑了。那份《平边策》虽然简短,但内容很“超前”——兵将分离、禁军直属、坚壁清野——这些都是这个时代的人很难接受的概念。那个中年人看完之后,可能直接把它扔进了废纸篓,也可能拿给同僚当笑话看。
第三天,就在他准备另想办法的时候,客栈掌柜的来敲门了。
“客官,有人找您。”
李俊生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小吏,穿着一身灰色的公服,手里拿着一封信。
“李俊生李公子?”
“正是。”
“王先生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小吏把信递过来,“请您明天上午到枢密使府一趟。”
李俊生接过信,心跳加速了。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辰时,枢密使府后门,有人接你。”
落款是一个“王”字。
“请问,这位王先生是——”
“王朴王先生。”小吏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俊生愣住了。
王朴。
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王朴,后周名臣,郭威和柴荣的重要幕僚,后来柴荣统一北方的主要谋臣之一。他写的《平边策》——不,不是他写的,是后来柴荣让群臣写《平边策》,王朴的那篇被史书大加赞赏。但现在,王朴还只是郭威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幕僚。
而他李俊生,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写了一份也叫《平边策》的东西,递到了王朴手里。
历史在这里打了一个弯。
“先生?”陈默看到他的表情,有些担心,“怎么了?”
“没什么。”李俊生把信收好,“明天,我们去见王朴。”
第二天辰时,李俊生准时出现在枢密使府后门。
后门比正门小得多,也没有士兵站岗,只有一个小吏在等着。看到李俊生,小吏点了点头,带着他穿过一条窄巷,走进了一道侧门。
府邸里面很大,亭台楼阁,回廊曲折。李俊生跟着小吏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间偏厅前。小吏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把椅子,一架书架。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文书。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坐在书桌后面,正是那天在书铺前遇到的那个人——王朴。
“李公子,请坐。”王朴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俊生在他对面坐下。陈默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王朴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平边策》,摊在桌上。
“这份东西,是你写的?”
“是。”
“你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岁。”王朴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欣赏还是嘲讽,“二十八岁,能写出这样的东西,不简单。”
“先生谬赞。”
“我没有谬赞。”王朴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纸,“兵将分离、禁军直属——这些想法,很大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说来听听。”
“意味着从唐末以来延续近百年的藩镇体制,要被彻底推翻。那些节度使、那些世袭军将、那些靠私兵吃饭的人,都会成为敌人。”
王朴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
“你知道这些,还敢写?”
“敢。”李俊生说,“因为不推翻这个体制,乱世就永远不会结束。今天灭了后晋,明天还会有后汉;今天赶走了契丹,明天还会有别的外族。只要藩镇还在,只要兵归将有,中原就永远是砧板上的肉。”
王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有意思。”他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俊生。
“郭枢密使现在很忙。契丹人在相州,朝廷在开封乱成一团,各地的藩镇都在观望。他需要人,需要能用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李俊生。
“我可以把你引荐给枢密使。但我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说。”
“你写的这些东西——兵将分离、禁军直属——现在不能说。”
李俊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王朴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枢密使现在需要的是稳住局面,不是推翻旧制。你说的那些,是对的,但太急了。急则生变。变则乱。乱则前功尽弃。”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王朴说得对。他太急了。他来自现代,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哪些改革是对的,哪些制度是好的。但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郭威不知道,柴荣不知道,那些藩镇、那些军将、那些靠旧制度吃饭的人更不知道。如果他一上来就抛出“兵将分离”这种颠覆性的主张,结果只有一个——被赶出去,甚至被杀掉。
“先生说得对。”他站起来,对王朴深深地鞠了一躬,“是我急躁了。”
王朴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
“你能听进别人的话,这很好。”他说,“这个世道,有本事的人不少,但能听进话的人不多。”
他走回书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牌,递给李俊生。
“这是枢密使府的临时通行牌。你先在府里当个抄写文书,帮忙整理一些军务文书。等有机会,我会把你引荐给枢密使。”
李俊生接过木牌,握在手心里。木头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谢谢王先生。”
“不用谢。”王朴低下头,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书,“去吧。去找刘管事,他会安排你的住处。”
李俊生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王朴忽然叫住了他。
“李公子。”
“在。”
“你写的那个‘坚壁清野、断其粮道’的法子——我想过了,可行。”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英明。”
王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俊生走出偏厅,站在回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天空很蓝,阳光很暖。邺都城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的城墙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成了?”
“成了。”李俊生说,“第一步,成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嘴角微微翘起。
这只是第一步。
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
回到客栈,李俊生收拾好东西,退了房。他让陈默去城外把安民团的人接进来,自己跟着刘管事去了枢密使府的偏院。
偏院在府邸的东边,是给幕僚和门客住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李俊生分到了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洗脸架。简单,但比他在荒野里睡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
他坐在床上,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十五天。到了邺都。通过王朴递上了《平边策》。他认可了我的想法,但让我不要急着说出来。他说得对——时机不到。我太急了。来自现代的人,总以为对的就应该立刻做,但历史不是这样的。历史需要等待,需要忍耐,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王朴给了我一个临时通行牌,让我在府里当抄写文书。这是第一步。虽然离我的目标还很远,但至少——我进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邺都城的黄昏很美。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烟火气中。
小禾在城外等着他。苏晚晴在城外等着他。那七十八个人都在城外等着他。
他要把他们接进来。
他转身走出房间,去找刘管事。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