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尤达说话：“季燕青那个人，本宫是知道的。他在边关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三十好几了都不成家，皇上催过他多少次，他都搪塞过去。

结果忽然有一天，他就成亲了。新娘子是谁，从哪里来的，是怎么认识的，他一概没有交代。朝中同僚问他，他只说是故人之女，别的不肯再多说一句。”

尤达安安静静听着。

太子放下茶盏，冷笑了一声：“故人之女。什么故人？他季燕青在京城有什么故人？就算有故人，怎么从前从没听他提起过？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蹊跷，可惜季燕青死得早，这些事也就跟着埋进土里了。”

尤达犹豫了一下，又说：“殿下，属下还查到一件事，关于苏氏与娘家不睦的缘由。”

“说。”

“苏氏的父亲苏培盛，曾经想把苏氏送给绍兴府的廖守令做妾。”尤达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那位廖守令年纪不小了，家中已有正妻，苏培盛为了攀附官家，就想把女儿送过去。苏氏不从，闹得很僵，后来便离了家。至于离家之后的事，就查不到了。”

太子听到这里，微微眯了眯眼睛。

把亲生女儿送去给一个老头子做妾，这种事在官场中不算稀奇，可苏培盛一个平头百姓，为了攀附一个守令就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也真是够不要脸的。

“后来呢？”太子问。

“后来苏氏就嫁给了季将军。”尤达说，“至于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苏氏是怎么从离家的孤女变成季将军的夫人，属下无能，暂时还查不到。”

太子没有责怪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尤达又想起一事，说道：“殿下，还有一件事。前几日，卫王亲自去了将军府。”

太子的眼神一凛：“去做什么？”

“说是去答谢。”尤达说，“卫王说，前些日子苏氏的四个孩子在国子监关照了朝阳郡主，他作为祖父，理应登门道谢。”

太子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关照朝阳郡主？

这话说出来谁信？

卫王那个人，向来眼高于顶。再说了，苏烬欢那四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能关照谁？

这里怕是有别的事。

太子没有打断尤达，让他继续说下去。

尤达道：“属下的探子在将军府外听到卫王身边的人说，卫王出了将军府之后，跟身边的人讲了一句话。”

“什么话？”

“卫王说，苏氏很像已故的卫王妃。”

书房里安静了。

太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忽然笑了。

“又来了。”太子说。

尤达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子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种轻蔑：“卫王这个人，本宫太了解了。他每次要纳妃之前，都是这一套。先是说某个女子像已故的卫王妃，然后百般接近，万般讨好，最后顺理成章地把人抬进王府。

从前那些个侧妃，哪一个不是这么来的？他也真不嫌腻，翻来覆去就是同一个说法，也不知道是真的念念不忘，还是懒得想新的词儿。”

尤达知道太子说的不假。

卫王这些年的风流韵事，京城里没有不知道的。卫王妃去世多年，卫王先后纳了好几房侧妃，每次看中了哪个女子，都是一个说辞。

像已故的卫王妃。

这话说得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太子回头看着尤达，声音淡淡的：“苏氏长得像卫王妃？本宫倒是没见过卫王妃长什么模样，可就算真像又如何？她是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卫王就算再饥不择食，也不至于打她的主意吧？”

尤达谨慎地说：“殿下说的是，属下也只是把听到的消息禀报上来，不敢妄加揣测。”

太子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又问了一句：“卫王去将军府，苏氏是什么反应？”

尤达想了想，答道：“据属下观察，苏氏对卫王颇为冷淡。倒是苏氏的父亲苏培盛，见着卫王就像见了金元宝似的，上赶着巴结。”

太子冷笑了一声：“苏培盛那个人，本宫也有所耳闻。一心想攀高枝的货色，从前想把女儿送给廖守令做妾，如今又巴结上了卫王，倒是挺会挑时候。”

尤达又道：“卫王在将军府待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似乎有些狼狈。”

太子挑了挑眉：“狼狈？”

尤达点头说：“据探子回报，卫王离开将军府时面色不好看，衣袍也有些凌乱，朝阳郡主是哭着被抱出来的。”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长长地呼了口气。

“苏烬欢那四个孩子，”太子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笑意，“就不是省油的灯。卫王那个老狐狸，居然也有吃瘪的时候，真是稀奇。”

尤达垂手站着，没有接话。

太子笑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慢慢恢复了平静。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苏氏那段空白的事，继续查。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那段日子她一定做了什么，只是藏得深。你去挖，挖得再深一些，总能挖出东西来。”

尤达躬身应道：“是。”

太子又道：“至于卫王那边，先不用管他。他爱去将军府就让他去，本宫倒要看看，他这次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尤达迟疑了一下，问了一句：“殿下，如果卫王真的对苏氏有意怎么办？”

太子抬手打断了他：“如果真的有意，那就更有意思了。一个寡妇，四个孩子，再加上一个卫王，你猜皇上会怎么想？”

尤达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太子话里的意思，不再多问，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太子挥了挥手：“下去吧。”

尤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子忽然又叫住了他。

“对了，你刚才说查不到苏氏从离家到成亲的那段经历。连你都查不到，那就说明那段经历不简单。一个普通的女子，怎么可能把自己的过往藏得这么干净？她要么有人帮她遮掩，要么，她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尤达站在门口，等着太子继续说下去。

太子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尤达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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