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岂曰无衣?与子同袍。(1 / 1)

褚燕被推得连退数步。

他踉跄着站稳。

看着赵云那张因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的脸。

还有那双即便身陷重围,依然亮得吓人的眸子。

褚燕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骂娘。

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一拳。

但他知道。

赵云是对的。

那一瞬间。

这个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的汉子,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好!”

褚燕咬着牙,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

没有废话。

没有儿女情长的拉扯。

那是战场上最奢侈的东西。

褚燕猛地转身,提起长枪,向着岸边的船队狂奔而去。

“跟我走!!”

他发出的咆哮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看着褚燕远去的背影。

赵云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了一分。

他随手拽过身边一名满脸血污的亲兵。

那是他的死忠。

“听着。”

赵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等褚将军把船点着了,你告诉他。”

“让他带着人,乘剩下的船立刻走。”

亲兵一愣,急道:“那将军您呢?”

赵云没有看他。

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两个再次撞在一起的恐怖身影。

吕布和典韦的每一次碰撞,都像是死神的丧钟。

“我有玉照夜狮子,此马日行千里,渡水如平地。”

“只要你们走了,我自有办法脱身。”

赵云撒谎了。

哪怕是神驹,在这十数万大军的铁壁合围下,也插翅难飞。

渡水如平地?.......

他只是想给褚燕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亲兵看着自家将军那张平静得可怕的侧脸。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懂了。

但他不能说。

“喏!!”

亲兵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抹去泪水,追着褚燕的方向跑去。

……

孟津渡口。

风起了。

褚燕带着剩下的千余残兵,如同疯了一般冲向停泊的船队。

“砸!!”

“把火油都给老子砸上去!!”

并没有太多的火油储备。

但船上原本就有用于照明的灯油,还有那一坛坛为了庆祝胜利而准备的红薯烈酒。

此刻。

都成了毁灭的引信。

哗啦——!

酒坛破碎。

刺鼻的酒香混合着浓烈的火油味,在江风中迅速弥漫。

褚燕红着眼,手中的火把狠狠地丢向了第一艘大船。

轰!!

火焰腾空而起。

借着风势,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板,瞬间吞噬了帆布。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烧!都给老子烧了!!”

褚燕一边吼,一边挥刀砍断缆绳。

一艘艘燃烧的火船,失去了缆绳的束缚,顺着湍急的黄河水向下游飘去。

原本漆黑的江面。

此刻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红色的火光,倒映在水中,仿佛是无数冤魂在血河中翻滚。

这一把火。

烧掉的是并州军渡河的希望。

也是太平道最后的退路。

火光冲天。

热浪逼人。

绝大部分船只都已经化作了火球。

只剩下最后两百多艘小船,孤零零地停在角落。

那是最后的生机。

褚燕看着那漫江的大火,胸口剧烈起伏。

任务完成了。

该走了。

“褚将军!”

之前那名亲兵冲到了褚燕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子龙将军有令!”

“命您即刻登船,带领兄弟们过河!”

“子龙将军说……他有宝马良驹,自有办法脱身,让您不必挂念!”

亲兵说完,把头深深地埋在沙土里。

不敢抬头。

怕被看穿眼中的悲戚。

褚燕正要迈向船只的脚,突然悬在了半空。

周围嘈杂的喊杀声,烈火的燃烧声。

在这一刻。

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自有办法?

褚燕转过头,隔着漫天的火光和涌动的人潮。

看向了远处的战场。

仿佛能从那里。

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黑色的洪流中左冲右突。

像是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巨浪拍碎。

那是赵云。

那是他的师弟。

哪里有什么办法。

哪里有什么脱身。

那是必死之地。

褚燕的身子僵住了。

他虽然平日里粗鲁,但他不傻。

相反。

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懂人心。

赵云这是在用命,换他褚燕的一条生路。

“呵……”

褚燕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有些难看,比哭还难看。

他脸上的焦急、愤怒、悲伤,在这一瞬间,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头盔与残破的铠甲。

又紧了紧手中的长枪。

“你们。”

褚燕指了指身边的几名副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带着家里有老娘、有娃娃的兄弟,上船。”

“过河。”

副将们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将军!我们要随您死战!”

“闭嘴。”

褚燕没有吼。

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

“这是军令。”

“还有,帮我给贾诩那个狗日的带句话。”

说到这里,褚燕的眼中闪过一丝森冷的寒意。

“告诉他。”

“若是太平道亡在他手里。”

“老子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说完。

褚燕不再看那些痛哭流涕的部下。

他转过身。

面向那片修罗地狱般的战场。

“剩下的,没牵挂的,不怕死的。”

“跟老子走。”

“去接咱们的赵将军……回家。”

……

战场中心。

原本还在互相攻伐的吕布和典韦,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因为太亮了。

身后的江面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种热度,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吕布猛地回头。

看着那顺流而下的无数火船,看着那被彻底切断的黄河渡口。

他的脸。

瞬间扭曲到了极致。

船没了。

他这个大将军上任后的第一个军务,居然失败了!

“混账!!”

“混账东西!!”

吕布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眼前那个浑身浴血的白袍小将。

眼神中的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赵云!!”

“你敢坏我大事!!”

一旁的典韦也是气得哇哇乱叫。

他现在非常后悔激怒吕布,导致现在这种局面。

“别打了!”

典韦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瞪了吕布一眼。

“再打下去,咱们都得成笑话!”

“先宰了这群黄巾贼!”

“把他们的皮扒了点天灯!!”

吕布冷哼一声,虽然他还是非常想直接杀了典韦。

但渡船被烧让他冷静了下来。

两名绝世猛将。

在这一刻。

达成了某种默契。

轰隆隆——!

原本因为主将内讧而有些混乱的大军,再次发动了。

这一次。

是真正的总攻。

十余万大军,带着被戏耍的愤怒,如同一座大山,向着仅剩的千余黄巾军压了下来。

赵云喘着粗气。

手中的龙胆亮银枪,重得像是一根铁柱。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也记不清身上受了多少伤。

视线开始模糊。

双臂开始发麻。

周围的兄弟,越来越少。

“要结束了吗……”

赵云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刀光剑影。

看着吕布那狰狞落下的方天画戟。

心中竟然没有恐惧。

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没能再见大贤良师一面。

没能看到那个“人人有饭吃”的太平盛世。

“来吧!!”

赵云怒吼一声,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准备迎接最后的死亡。

就在这时。

嗖——!

一支长枪,带着凄厉的呼啸声,从侧后方飞射而来。

精准地撞在了吕布的画戟之上。

铛!!

火星四溅。

这一枪虽然没能挡住吕布,却让画戟的轨迹偏了一寸。

紧接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生死的界限。

一道熟悉的身影,狠狠地撞入了战圈。

“谁敢动我师弟!!”

那一嗓子。

破了音。

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褚燕。

赵云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去而复返的汉子,看着他身后那群同样视死如归的兄弟。

那颗早已冰冷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赵云的双眼赤红。

那是急的。

也是痛的。

他死死盯着去而复返的褚燕,握枪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谁让你回来的?!”

“滚啊!!”

这一声嘶吼。

几乎耗尽了他胸腔里最后一口气。

褚燕勒住战马。

马蹄下,是泥泞的血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也没有面对强敌时的狰狞暴怒。

此刻的褚燕。

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看着赵云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子龙。”

褚燕的声音不大。

但在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钻进了赵云的耳朵。

“你的办法,我明白。”

褚燕提着长枪,策马缓缓走到赵云身侧。

与他并肩而立。

“我的选择,就是留下。”

他转过头,看着赵云。

眼神中满是兄长对弟弟的宠溺与决绝。

“黄天之下,岂有让师弟断后的师兄?”

赵云怔住了。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

灼烧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

终于夺眶而出。

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滚烫滚烫的。

“白痴……”

赵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嘿,随你怎么骂。”

褚燕咧嘴一笑。

身后。

是漫江大火。

数千艘战船燃烧的烈焰,将黄河映如血河。

那冲天的红光。

成了这悲壮舞台最绚烂的背景。

身前。

是无边黑暗。

吕布面色阴沉,方天画戟上的血槽还在滴血。

典韦双戟互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十万大军。

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缓缓压来。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足以碾碎任何人的意志。

但在这天地之间。

在那烈火与黑墙的夹缝之中。

有一抹白。

有一抹黑。

还有一千多名浑身浴血的黄巾骑兵。

他们没有退。

所有人都握紧了早已卷刃的兵器。

死死盯着前方。

风。

停了。

只有烈火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那一句在每个人心底回荡的誓言。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哪怕身死魂灭。

亦要为这世间苦难百姓,杀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