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虞的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
彻底击碎了众人心中对于“妖术”的恐惧。
张角快死了。
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这个认知,让在场的诸侯们眼神瞬间火热起来。
没了那个会呼风唤雨的妖道,太平道就是一群没牙的老虎!
“既无妖法阻碍,那此计……或许可行?”
刘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只是奉孝,这太行山毕竟太大。”
“要想烧起来,光靠枯草树木,恐怕难以形成燎原之势。”
“一旦火势受阻,给了贼军喘息之机,哪怕只是烧个半秃,他们往深山里一钻,我们还是没辙。”
郭嘉点了点头。
他既然敢提出来,自然早有全盘的筹划。
他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支朱笔。
在太行山的周围,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要烧,就要烧得彻底。”
“烧得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郭嘉转过身,伸出了四根手指。
“要成此计,需行四步。”
“第一步,备油。”
郭嘉看向各大州牧,语气不容置疑。
“请诸位立刻传令各自州郡,搜刮所有的猛火油、动物油脂、甚至是照明用的的灯油。”
“哪怕是把百姓家里的油灯倒空,也要给我凑齐!”
“十日之内,我要在这军营之中,看到堆积如山的引火之物。”
众人心中一凛。
这是要举全国之力,来点这一把火啊。
“第二步,封山。”
郭嘉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传令三军,即刻起,将太行山所有出口,哪怕是樵夫走的小径,也全部封死。”
“不许一人进出。”
“无论是逃难的流民,还是下山的探子,只要敢踏出山林一步。”
“杀无赦。”
这三个字,郭嘉说得很轻。
但听在众人耳中,却充满了血腥味。
“可是……”
有人迟疑道:“人能拦住,那信鸽呢?”
“若是他们飞鸽传书,联络外界残党制造混乱,或者求援,该当如何?”
郭嘉没有回答。
而是再次看向了刘虞。
刘虞苦笑一声,挥了挥手。
帐外,几名亲兵提着几个蒙着黑布的笼子走了进来。
掀开黑布。
几声尖锐的啼鸣声响起。
笼子里,赫然是几只眼神锐利、爪牙锋利的猛禽。
游隼!
猎鹰!
“幽州苦寒,多产猛禽。”
刘虞解释道:“老夫此次南下,特意带来了三百名最好的熬鹰手,携带猎鹰近千只。”
“这些扁毛畜生,最喜捕食鸽雀。”
郭嘉接过话头,淡淡道:
“有这千只猎鹰巡空。”
“这太行山,便是一座死狱。”
“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众人看着那些凶猛的猎鹰,不禁背脊发凉。
这是真正的天罗地网啊。
“第三步。”
郭嘉没有给众人消化情绪的时间,继续说道。
“请工匠连夜赶制投石车。”
“越多越好。”
“不需要太精良,只要能把装满火油的坛子,抛射进山林即可。”
“我们要做的,不是攻城。”
“而是播种。”
“播种……死亡。”
说到这里,郭嘉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的一条蓝色线条上。
那是穿过太行山腹地的一条河流。
丹河。
也是太行山内百万黄巾赖以生存的唯一大水源。
“这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郭嘉的手指,死死按住了那条河的上游。
“截流。”
“如今正值秋旱,丹河水位本就不高。”
“我已勘察过地形,在太行山入口处的峡谷,地势狭窄。”
“立刻征调民夫,以及……抓捕那些冀州黄巾余孽。”
“让他们去填土筑坝。”
“彻底截断丹河!”
此言一出。
大帐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断水!
这比放火还要毒辣!
火烧山林,或许还能往深处躲一躲,找个山洞避一避。
但若是没了水。
那百万教众,连同山里的野兽,都会渴死!
更重要的是。
一旦河流干涸,山林中的植被会迅速脱水枯死。
到时候一把火烧起来……
那就是真正的炼狱!
“不可!”
一声怒喝,打断了郭嘉的部署。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文官满脸涨红,浑身颤抖地站了出来。
是陈留名士,边让。
他指着郭嘉,手指都在哆嗦。
“郭奉孝!你……你这是绝户计啊!”
“太行山内,虽有黄巾贼寇,但更多的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
“甚至还有不少妇孺老幼!”
“你这一把火烧下去,再断了水源。”
“那是百万人命啊!”
“百万人!!”
边让的声音凄厉,回荡在大帐之中。
“如此伤天害理,灭绝人性!”
“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你就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吗?!”
面对边让的指责。
大帐内不少人都低下了头。
虽然他们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军阀,但一次性屠杀百万生灵,这种量级的罪孽,还是让他们感到本能的恐惧。
郭嘉却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良久。
他才止住笑声。
缓缓转过身,直视着边让那双愤怒的眼睛。
“天谴?”
郭嘉拿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若是苍天有眼,这天下何来连年天灾?”
“若是苍天有眼,为何让阉宦乱政,让这大汉江山风雨飘摇?”
他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葫芦。
啪!
碎片飞溅。
郭嘉上前一步,逼近边让。
身上的酒气混合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让边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边大人。”
“你可怜那邪教的妇孺老弱。”
“可你算过没有。”
“若是让这太平道继续存活下去,若是让这乱世继续持续十年、二十年。”
“这天下,又要死多少人?”
“一千万?还是五千万?”
郭嘉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长痛不如短痛。”
“为了大汉的国运,为了能早日结束这乱世。”
“别说是一百万人。”
“就是再加上我郭奉孝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皇甫嵩,深深一拜。
“将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一切骂名,嘉,一力担之。”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
“请将军下令!”
皇甫嵩看着眼前这个躬身行礼的年轻人。
看着他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皇甫嵩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欣赏,有震撼,也有一丝……畏惧。
此子,心如铁石。
真乃……乱世之鬼才。
皇甫嵩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犹豫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统帅的冷酷与决绝。
慈不掌兵。
为了大汉。
这百万冤魂,老夫……也背了!
皇甫嵩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
声音如铁石交击,响彻大帐。
“传我军令!”
“依郭祭酒之计行事!”
“明天开始,筑坝断水!”
“断水之后,火烧太行!”
“延令者,斩!!”
轰!
随着皇甫嵩的军令下达。
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而太行山内的百万生灵。
尚不知道。
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