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照在张牧那张写满惊恐与不解的脸上。
他高举着刘虞的书信,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刘使君?”
马背上的校尉发出一声嗤笑。
他并没有去接那封信。
而是反手一鞭子,狠狠抽在了张牧的手背上。
“啊!!”
张牧惨叫一声,手一松,书信飘落在地。
一只布满泥泞的军靴,重重地踩了上去,随意地碾了两下。
将那封象征着荣耀与未来的书信,踩进了污泥里。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校尉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甲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老子是兖州牧刘岱帐下的先锋!”
“那个刘虞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老子?”
张牧如遭雷击。
他这时候才恍然大惊。
所谓的“州牧联军”,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那样铁板一块的朝廷正规军。
这里面山头林立,派系复杂。
除了曹操和皇甫嵩的嫡系部队还算有点军纪,其他各路诸侯的兵马,本质上就是一群披着官服的合法强盗。
郭嘉的军令压下来。
要油,要人。
指标是死的。
完不成任务,他们这些当兵的就要掉脑袋。
至于这油是从哪里来的,这人是怎么抓的。
谁在乎?
“别……别杀我……”
张牧看着已经被洗劫一空的府邸,看着被士兵拖出来瑟瑟发抖的妻妾儿女,终于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
“将军饶命!家产我都不要了!全给你们!”
“求求您放过我们一家老小吧!”
“我……我可以给你们带路!我知道城里还有几家大户,他们也有钱!”
为了活命,张牧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昔日的“盟友”。
校尉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似乎在思考。
“钱财嘛,弟兄们已经拿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士兵们个个背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但是……”
校尉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
“上面的那帮大爷们,除了要油,还要人啊。”
“说是要去丹河上游修什么大坝。”
“这每个人头都有指标,老子这队还差二十几个……”
说着。
校尉那双凶狠的眼睛,重新落回了张牧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看你长得贼眉鼠眼,印堂发黑。”
校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看就是太平道的余孽!”
“不!我不是!”
张牧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我是良民!我真的是良民啊!我还帮着打过黄巾军……”
“少他娘的废话!”
校尉不耐烦地一挥手。
一名亲兵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一条脏兮兮的黄色头巾。
不由分说。
直接套在了张牧的脖子上,然后死死勒紧打了个结。
“咳咳咳……”
张牧被勒得翻白眼,双手胡乱抓挠。
“你看。”
校尉指着张牧脖子上的黄巾,大笑道:“证据确凿!”
“这厮私藏黄巾信物,意图谋反!”
“全家老小,男的抓去填河筑坝,女的……送去军营给弟兄们洗衣做饭!”
“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上来,用粗麻绳将张牧和他的几个儿子串成了一串。
就像是串蚂蚱一样。
“冤枉啊!!”
“我是功臣!我是大汉的功臣啊!!”
张牧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街道上。
他被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前行。
路边。
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这些人,大多是易县真正的穷苦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刚才士兵冲进城的时候,根本懒得去抢他们——因为实在没什么可抢的。
此刻。
这些平日里被张牧欺压、剥削,甚至连田地都被夺走的“贱民”们。
正用一种冷漠,甚至带着几分快意的眼神,看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张大善人。
没有人同情。
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小童,手里拿着半块发霉的饼子,奶声奶气地问身边的母亲:
“娘,那个坏人也要去修坝吗?”
妇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嘴,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去的队伍。
“是啊。”
“想当人上人的,最后……都成了这脚底下的泥。”
……
半个时辰后。
张牧一家,连同城内其他几家被“查抄”的大户,总共百十来口人。
被驱赶着,汇入了那条前往丹河上游的长长人流中。
在这条队伍里。
有真正的黄巾战俘。
有被抓来的无辜流民。
也有像张牧这样,自以为聪明,最后却被聪明误的“投机者”。
但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
在郭嘉那冷酷的战略棋盘上。
他们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耗材。
远处。
太行山脉巍峨耸立,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而在那山峦深处,丹河的水流依然在静静流淌。
它还不知道。
很快。
它就要被无数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截断。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惨烈大火。
正在这无数小人物的哭嚎声中,慢慢积蓄着最后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