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黑死病(13)(1 / 1)

后军大营,灯火通明。

这里离中军主帐足足隔了五里地,中间还隔着一道土坡。

夜风无论怎么吹,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臭味,一时半会儿还飘不过来。

但那种看不见的恐惧,已经顺着漆黑的夜色,无声无息地爬满了每个人的心头。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曹操跪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用来剔灯花的木拨子。

他的手很稳,但指关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报——”

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跪在地上时膝盖磕得咚咚响。

“禀孟德公!最新消息!”

斥候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一样:“确……确认了。”

“念。”曹操没有抬头,依旧盯着面前跳动的烛火。

“荆州牧刘表、豫州牧黄琬、扬州牧刘繇、青州牧孔融……”斥候每念一个名字,身子就哆嗦一下,“还有皇甫嵩老将军……全……全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串名字真正落地时,曹操手中的木拨子还是“啪”的一声,被生生折断了。

这是大汉朝的半壁江山啊。

就这么……没了?

就这几个时辰的功夫里,这些跺跺脚天下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死得干干净净?

“还有……”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前面的兄弟在清点人数,中军大营那边……发病死掉的弟兄,已经破了一万了。”

一万。

半个时辰前还是三千。

一直坐在侧下方闭目养神的郭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戏谑的眸子,此刻清明得可怕,冷冽如刀。

“让仲景先生进来吧。”郭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片刻后,帐帘掀开。

一位背着药箱的中年医者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神色虽然疲惫,但双眼依旧沉稳。

正是被后世尊为“医圣”的长沙太守,张仲景。

他此刻并没有穿官服,而是罩着一身厚实的麻布白袍,口鼻处还蒙着好几层浸过药醋的纱布。

“仲景先生,”曹操连忙起身,顾不得礼数,急切地问道,“究竟是什么病?”

张仲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解下口鼻处的纱布,露出一张凝重到极点的脸。

“孟德公,郭军师。”

张仲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案几旁,铺开一张刚刚记录的病理单。

“下官行医半生,见过伤寒,治过疟疾,也曾在瘟疫横行的村子里待过几个月。”

“但这种病……”

张仲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闻所未闻。”

曹操心中咯噔一下:“连先生也没见过?”

“不仅没见过,甚至……不合常理。”

张仲景指着病理单上的记录,语气极快:“病患初期只是轻微发热,随即便是剧烈咳嗽,咳出的不是鲜血,而是黑红色的浓浆,带着内脏的碎块。”

“紧接着就是高烧大热。”

“最后便是全身发黑,抽搐而死。”

说到这里,张仲景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最可怕的是速度。”

“从咳嗽开始,到断气,最快的那个病患,只用了一刻钟。”

“即便是身体强壮的武将,也熬不过一个时辰。”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一刻钟?

这点时间,甚至不够煮好一壶茶。

“直接吃砒霜都不会死得这么快。”张仲景苦涩地说道,“若是中毒,尚有迹可循。但这分明是疫病之相,却有着比剧毒更猛烈的发作速度。”

“而且……”

他看向帐外那无边的夜色:“如此大规模的同时发病,说明其传播之烈,简直匪夷所思。空气、飞沫、甚至可能接触衣物……皆可传人。”

郭嘉一直静静地听着。

直到此时,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先生,能治吗?”

张仲景沉默了。

这位医术通神的圣手,在那一刻,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缓缓低下头,对着曹操和郭嘉深深一拜。

“下官……无能为力。”

“此乃死症,触之即死,药石无医。”

“下官唯一的建议……”张仲景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立刻封锁全营,所有人……不得进出。违者,杀无赦。”

曹操身子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连张仲景都这么说了。

那就是真的没救了。

百万大军,难道真要全部折在这太行山下?

“多谢先生。”

郭嘉站起身,对着张仲景行了一礼:“请先生下去歇息,顺便……把所有还在后营的大夫都集中起来,我们需要先生的手段来鉴别谁染了病。”

张仲景叹了口气,背起药箱,默默退了出去。

大帐内,只剩下曹操和郭嘉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宛如鬼魅。

“奉孝……”曹操的声音干涩无比,“我们……是不是该撤了?”

这时候撤,凭借后军未染病的优势,或许还能保住几万兵马。

若是再晚,怕是连他也得死在这儿。

郭嘉没有回答。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盯着那代表太行山的位置,目光幽深得像是一口枯井。

“主公,您觉得……这真的是疫病吗?”

曹操一愣:“仲景先生不是说了吗?虽然没见过,但确是疫病之相……”

“不。”

郭嘉猛地转身,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抹令人胆寒的狰狞。

“张仲景是医者,他只会从医理上去想。”

“但嘉乃谋士,嘉只会从人心去想。”

郭嘉快步走到案几旁,在一堆竹简中翻找起来。

他的动作粗暴而急切,竹简哗啦啦掉了一地。

终于,他抽出了一卷有些发黄的竹简。

“啪!”

郭嘉将竹简重重拍在曹操面前。

“主公请看!这是嘉托人从冀州那边弄来的,关于当初巨鹿城破时的详细卷宗!”

曹操疑惑地拿起竹简,展开一看。

只看了几眼,他的瞳孔便剧烈收缩起来。

竹简上记录的是那些侥幸逃出巨鹿城的难民口供——

【城中无战事,却一夜死绝。】

【死者全身发黑,七窍流血。】

【无伤痕,无打斗,唯有黑尸满地。】

曹操的手开始颤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郭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这……这症状……”

“一模一样。”

郭嘉的声音冰冷刺骨:“当初巨鹿一战,所有人都以为是张角屠城。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屠的。”

“现在,我们知道了。”

郭嘉指着帐外,指向那太行山深处的方向。

“什么疫病能一夜之间精准爆发在中军大帐?”

“什么疫病能发作得比砒霜还快?”

“什么疫病能恰好在百万大军围攻、张角山穷水尽的时候突然降临?”

郭嘉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主公,这不是天灾。”

“这是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