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枭雄之谋(1 / 1)

曹军后营。

临时搭建的医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草药苦涩之气。

张仲景的眉头紧锁,他刚刚结束对一个重症病患的诊断,神情凝重。

“师父,方子……如何?”

一旁的弟子杜度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仲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张木案前,提起笔,在一方写满了字的麻纸上迅速增删修改。

“前夜的疫病,迅猛如山崩,更像是剧毒,无药可解。”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但今日这些病患,毒性虽减,却化为两种症候。其一,高热不退,咳血不止,此乃肺腑受损,热毒攻心;其二,体生黑斑,神志昏沉,此乃血热内瘀,气血凝滞。”

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已经调整了药方,针对此二症,分别以白虎汤加减清肺热,以犀角地黄汤化瘀血。但……”

张仲景看向杜度,眼中带着一丝医者的急切。

“药方终究是死物,病患体质各有不同。我需要更多的病患来验证药效,进行微调,推演出适合大规模使用的药方,杜度,你立刻带人去中军大营,将那些还能走动的轻症者,再带五十人过来。”

“是,师父!”

杜度领命,匆匆而去。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杜度却失魂落魄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恐与愤怒。

“师父!师父!”

他扑到张仲景面前,声音都在颤抖。

“中军大营……快空了!”

“什么?”

张仲景猛地站起。

“刘岱……那个兖州牧刘岱!”

杜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他把所有染病的弟兄,足足十多万人,全都赶到了阵前,让他们去攻打太平谷了!他说……他说那是废物利用,用他们的病体,去把瘟疫传给反贼!”

“混账!”

张仲景一生悬壶济世,何曾听闻过如此丧尽天良之言!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医者,救死扶伤。

为将者,爱兵如子。

这个刘岱,竟然将十数万活生生的士卒,当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毒蛊”!

这是在践踏生命!更是在践踏他作为一名医者的信念!

“苍生何辜……遇此豺狼!”

张仲景闭上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能治愈疾病,却无法医治人心之恶。

良久,他睁开双眼,眼中的悲悯化作了冰冷的决然。

“杜度。”

“弟子在。”

“立刻去见曹将军的谋士郭祭酒。告诉他,老夫就在此处救人。但若再有驱赶病患上阵之举,老夫立刻挂印而去,这太行山的百万军民,是死是活,皆与我无关!”

说罢,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弟子,转身继续为案上的病人施针,只是那只握针的手,青筋毕露。

……

与此同时。

曹操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一名斥候刚刚汇报完前线的战况,便被曹操挥手斥退。

“砰!”

一只盛着肉羹的陶碗被狠狠地砸在案几上,滚烫的汤汁四溅。

“刘公山!匹夫!蠢材!”

曹操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一片怒容,青筋在额角暴跳。

“如此作践军士,肆意挥霍人命,他这是要失尽军心,自取灭亡!”

“偷鸡不成蚀把米!本就糜烂的局势,被他这蠢行彻底搅成了死局!”

他越想越气,一拳砸在桌案上。

“让他过来治病,他不来!非要老子把张神医送到他那金贵的帐子里去!真把人送过去了,以他那猜忌多疑的蠢样,把张神医扣下当他一人的私医,这百万大军的疫病,还治不治了?!”

“哎!”

曹操一声长叹,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化为深深的无力感。

他转过头,却看到谋士郭嘉正坐在一旁,手里端着酒爵,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曹操这足以焚天的怒火与他毫无关系。

曹操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大步走到郭嘉面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奉孝!值此之时,你为何还笑得出来!”

“大局糜烂至此,你我,都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了!”

郭嘉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双看似醉眼惺忪的眸子里,清明一片。

“主公,为何不笑?”

他轻抿了一口酒,声音平淡。

“刘岱愚蠢,才更显主公之明智。”

“联军溃烂,才更显我等存在的价值啊。”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那一瞬间,身上散漫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洞穿人心的锋锐。

“主公刚才,是不是在想,若这数十万大军由您来指挥,断不至此?”

曹操心头剧震。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阴霾。

他的怒火,他的不甘,他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郭嘉这句话精准地剖析开来。

是啊。

他气的不是刘岱的愚蠢,而是气如此精锐的大军,竟由这等蠢材掌控!

他气的,是自己空有匡扶天下之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酒囊饭袋将大汉朝最后的元气挥霍殆尽!

曹操眼中的怒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惊异与审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谋士,声音压得更低了。

“奉孝,刘岱蠢行已坏大局……”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大逆不道的话。

“何以救之?又何以……取之?”

郭嘉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从容,和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主公,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皇甫老将军暴毙,联军权柄已是中空,因此才轮得到刘州牧这等蠢材掌控军权,您若还想剿灭太平道,拯救大汉,第一步,就必须让刘州牧……不再发号施令。”

曹操呼吸一滞,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郭嘉仿佛没有看到,自顾自地说道:“恰好,有人为我们送来了刀。”

他伸出一根手指。

“张仲景神医。他因刘岱之举震怒,已放出话来,若再有此事,他便挂印而去。主公,治疫乃全军首务,此乃大义。谁敢因一己之私,坏了这百万人的生路?”

“主公可立刻派人,将此事告知刚刚返回后营的幽州牧刘虞、大将军吕布,以及徐州牧陶谦。”

“请他们一同去见张神医,亲耳听听神医的怒火。借神医之口,定刘岱之罪!届时,我等顺势而为,联合三位大人一同向刘岱施压,以‘妨碍抗疫,动摇军心’之名,请他让出指挥权!”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

“届时,大军尽在主公与几位大人掌控,才好行事。”

曹操的心跳开始加速。

郭嘉的计策,环环相扣,精准狠辣,直指核心!

“这只是第一步。”

郭嘉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军心已乱,必须用雷霆手段稳住。先彻底控制疫病营,将被张角那妖法治愈,却没来得及逃进太平谷的溃兵,全部抓回来……当众毒杀!”

“什么?!”

曹操大惊失色。

“奉孝,此举……”

“主公!”

郭嘉厉声道。

“必须如此!然后昭告全军,张角妖法只是回光返照,那些人看似痊愈,实则内里早已腐烂,半个时辰内便会暴毙而亡!以此,才能破掉他那‘活神仙’的伪装,断了军士们投敌的念想!”

曹操沉默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毒!

好狠!

“第三。”

郭嘉的声音愈发冰冷。

“将所有疫病者彻底隔离,病重垂死者,立刻移出隔离区,送到张神医那里。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得病的人被送去医治,而不是在营中等死。哪怕最终救不回来,也要死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如此,方可消除士卒对疫病的恐惧。”

“第四,派精锐骑兵,立刻前往冀州各地,搜刮药材,大军疫病之祸,必须尽快解决!同时,向天下散播消息,就说张角为炼邪法,在太行山释放瘟疫,意图屠戮苍生!让他从‘活神仙’,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瘟神’!”

“最后……”

郭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太平谷的位置,如同一条毒蛇盯住了猎物。

“拿下兵权第一时间,全军轮番进攻,日夜不休!绝不能给太平谷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

曹操听着郭嘉一条条毒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

眼前这个看似放浪不羁的年轻人,其心智之狠厉,手段之酷烈,简直如同鬼魅。

但他知道,郭嘉说的,全都是对的。

在这乱世之中,想要救天下,就必须先有雷霆手段,后行菩萨心肠!

“好!”

曹操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化作了枭雄的决断。

“就依奉孝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