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冀州无药,唯有黄天(1 / 1)

天,是灰黄色的。

易县的天空,像是被一层洗不干净的陈年灰垢蒙住了,连太阳都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光。

张牧在这片灰黄色的天幕下游荡。

像个孤魂野鬼。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样走了多久。

家没了,妻妾儿女没了,连那个让他引以为傲的“豪绅”身份,也随着那封被踩进泥里的书信,一起烂掉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街上的活人不多,死人却随处可见。

更多的是像他这样,眼神空洞,四处游荡的“活死人”。

最近城里的流民又多了起来。

听人说,是南边发了大水,黄河决了口,淹了千里沃野,活不下去的人才一路逃难到这儿。

水淹太行……

是因为自己筑的坝么?

张牧的脑海里猛地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他麻木地驱散。

那又如何?

这个世道,不是被火烧死,就是被水淹死,或者干脆被那些披着官皮的畜生杀死。

有区别吗?

张牧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着。

腿上的伤,是在丹河筑坝时被监工的鞭子抽的,后来又被石头砸了一下,溃烂流脓。

若不是……

他抬起头,看向街角那家小小的药铺。

广善堂。

名字起得很大,门面却很小。

老板人心善,会免费给穷苦人看病,若实在身无分文,连药钱都肯赊欠,甚至干脆不要了。

张牧的腿,就是在这里治的。

他走了进去。

药铺里挤满了人,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混合着病人身上的汗臭、血腥味,扑面而来。

张牧缩在角落里,安静地排队。

队伍挪动得很慢。

他看着那个鬓角斑白的老板,正耐心地为一个老婆婆包扎手上被划破的口子,嘴里还不停地叮嘱着什么。

那老板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尤其是当他抬眼,看到张牧的时候,眉头皱得更深了。

终于,轮到了张牧。

他默默上前,卷起裤腿,露出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结痂的伤口。

老板一言不发,动作却很利落,解开旧的麻布,用净水清洗,再小心翼翼地敷上新的药膏。

整个过程,张牧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行了。”

老板的声音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伤口长得不错,以后不用来了。”

“滚吧。”

张牧没有动。

这广善堂,原本有两间门面那么大。是他,找了几个泼皮天天来闹事,最后硬生生用三千钱,把药店老板这祖传的铺子给强买了一半过去。

那是他张牧春风得意时,做下的众多“善举”之一。

他为什么还愿意就自己?

他来了这么多次,每次都想问,每次都没敢。

今天,他终于鼓起了勇气。

“你……为什么救我?”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老板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牧。

“呵。”

老板撇了张牧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我是大夫。”老板冷冷答道,“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

“我救的,是这条快要废掉的腿,不是你张牧这个人。”

“现在,你听懂了吗?”

“滚!”

“不滚信不信我把你打出去?!”

老板猛地一推。

张牧一个踉跄,被推出了药铺,摔倒在门外的尘埃里。

他没有爬起来。

而是就着这个狼狈的姿势,转过身,对着药铺里面那个满脸怒容的老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多谢先生……”

就在这时。

“驾!”

“滚开!都他娘的滚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蛮横的杀气。

一队顶盔贯甲的骑兵冲了过来,粗暴地驱散了药铺门口的人群。

为首的军官翻身下马,径直闯进药铺。

“奉大将军吕布令!”

军官的声音洪亮,传遍了半条街。

“因妖道张角于太行山修炼邪术,释放瘟疫,荼毒生灵,导致联军攻势受阻!”

“为救百万将士于水火,现特调征冀州所有药铺、药商,即刻上缴麻黄、杏仁、甘草、柴胡等一应药材!”

“剿灭黄巾妖孽后,朝廷必有补偿!”

军官话音刚落,身后的士兵便拿出巨大的麻袋,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冲向了药柜。

他们根本不分什么麻黄、杏二,见药就往袋子里扒拉。

“住手!”

药铺老板急了,冲上去拦住一个士兵。

“军爷!军爷!那不是柴胡!那是给产妇催奶的通草啊!”

“这几味药你们拿走,求求你们,给我留点!城里还有好多人等着救命啊!”

“滚开!”

那士兵嫌他碍事,反手一推。

老板上了年纪,脚下不稳,脑袋重重地磕在了柜角上。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淌了下来。

“儿啊!”

里屋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冲了出来,看到倒在血泊里的儿子,疯了一样扑向那个士兵,用干枯的手指去抓挠他的脸。

“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生!还我儿命来!”

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暴虐,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

“噗嗤!”

刀光一闪。

老太太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整个药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排队看病的百姓,都吓得面无人色,一步步向后退去。

士兵们劫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很快,整个药铺被洗劫一空。

为首的军官啐了一口。

“他娘的,真穷!”

他走出药铺,看到门口围着黑压压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看什么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啪”地一声贴在药铺的门板上。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有妖道张角,在太行山修炼邪术,散播瘟疫,祸害人间!此乃天下公敌!”

“即日起,凡信奉太平道者,一经查实,满门抄斩!窝藏者同罪!”

说完,这队骑兵扬长而去。

留下一地狼藉,和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人群死寂。

没有人敢上前去收尸。

张牧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着那扇贴着告示的门板,看着门板后面,那流淌出来的、属于医者的鲜血。

他忽然觉得。

那个军官说得对。

大贤良师,就该多放点瘟疫。

最好,能把这天下所有穿着这身官皮的畜生,全都弄死!

一个,都别留!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是疯长的野草,瞬间填满了他的脑海。

他转过身。

看到周围的百姓,那一张张麻木、惊恐的脸上,此刻都浮现出和他一模一样的神情。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只剩下怨毒的祈求。

……

与此同时。

太行山,太平谷。

正在对着地图发呆的张皓,忽然被脑海里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给惊醒了。

【叮!检测到极度虔诚的信仰,信仰值+10!】

【叮!检测到极度虔诚的信仰,信仰值+15!】

【叮!检测到极度绝望的祈愿,信仰值+50!】

【叮!检测到……】

一瞬间,他的信仰值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开始疯狂飙升。

“我靠?”

张皓一脸懵逼。

“这又是哪个大聪明在给我刷业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