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行山谷外的平原上,并没有响起预料中的战鼓声。
那六十万原本杀气腾腾的联军,今日却偃旗息鼓。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大扫除”景象。
曹操身披重甲,大步流星地行走在营盘之间。
他身后跟着面色严肃的张仲景,以及手里拎着酒葫芦的郭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艾草味,呛得人鼻子发痒,却也莫名让人感到心安。
“仲景先生,这便是你说的‘防微杜渐’?”
曹操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正在忙碌的士卒。
那些平日里只知道砍人的大老粗,此刻正拿着铁锹,在营地边缘挖掘深坑。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刚挖好的土坑,旁边还立着木牌。
张仲景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回曹公,正是。”
“瘟疫之气,多生于污秽。”
“军中数万人聚集,每日排泄之物堆积如山,若不及时深埋处理,一旦遇热发酵,便是疫病最好的温床。”
“某已严令,凡随地便溺者,斩。”
“所有秽物,必须集中入坑,覆土填埋。”
曹操听得连连点头。
虽然这规矩听起来有些繁琐,但看着营地内焕然一新的整洁模样,确实比以前那种臭气熏天的军营舒坦多了。
几人继续前行。
路过一座营帐时,曹操看到几名士卒正被强行拖拽出来。
那几人面色惶恐,大声求饶,但执行军令的甲士毫不手软,直接将他们押往远处的一片独立区域。
“这是为何?”
曹操眉头一皱。
张仲景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隔离。”
“那几人出现了咳嗽、发热的症状。”
“不管是不是疫病,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所有疑似病患,全部送入隔离区观察。”
“负责照看他们的人,皆佩戴特制的棉麻面衣,口鼻严遮,不与病患直接接触。”
曹操看着那些戴着怪异面罩的看护人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手段,专业。
比某些只会让人喝符水的妖道,强了不知多少倍。
正说着,前方飘来一阵浓郁的药香。
数十口巨大的铜锅,在空地上架起,锅底柴火烧得正旺。
锅内黑褐色的汤药翻滚着,冒着腾腾热气。
无数士卒排着长队,每人手中端着一只陶碗,在此领取汤药。
“这是某连夜拟定的方子。”
张仲景走到一口大锅前,拿起长勺搅动了一下。
“以麻黄、杏仁、甘草、石膏为基,此乃‘麻杏石甘汤’。”
“某又在此基础上,加重了清热解毒的药材分量。”
“此汤味苦,却能清肺热,解毒邪。”
“全军上下,无论将军还是马夫,每日必须饮用两碗。”
曹操看着那些士卒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把苦药灌下去,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苦点怕什么?
只要能保命,喝尿都行。
“好!好一个麻杏石甘汤!”
曹操大笑一声,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你也去喝一碗。”
“整日喝酒伤身,正好清清肺火。”
郭嘉苦着脸,往后缩了缩。
“主公,嘉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这虎狼之药……”
曹操没理会他的推脱,直接挥手让亲兵给郭嘉盛了一大碗。
巡视完外围,众人回到中军主帅的大帐区域。
刚一掀开帘子,一股刺鼻的酸味混合着酒气,迎面扑来。
咳咳咳!
曹操被呛得连退两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这……这是何物?”
只见大帐角落里,摆放着几个铜盆。
盆下炭火通红,盆内液体沸腾,正源源不断地冒着白色的蒸汽。
整个大帐内,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只是这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张仲景站在一旁,解释道:
“这是醋与烈酒。”
“煮沸之后,蒸汽弥漫,可杀灭空气中的毒邪。”
“此法防疫效果奇佳,乃是不传之秘。”
“只是耗费颇大,醋与酒皆是军中紧俏物资。”
“故而,只能委屈诸位将军的营帐使用此法。”
“至于普通士卒的营房……”
张仲景顿了顿,指向帐外那些正在缓缓移动的马车。
“只能用稀释过的醋水,净化地面了。”
曹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十几辆装载着巨大木桶的马车,正穿梭在各个营区之间。
车后有专人拿着长柄木勺,将桶里的液体均匀地泼洒在地面上。
所过之处,尘土尽消,只留下一片湿润的深色印记。
曹操深吸了一口气,虽然鼻腔里全是酸味,但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此等严密的防疫手段,何惧张角?
何惧瘟疫?
“神医真乃国士也!”
曹操转身,对着张仲景重重一拱手。
“有先生在此,那张角的妖法,不过是笑话罢了!”
张仲景回礼,脸上带着医者特有的自信与傲气。
“曹将军谬赞。”
“瘟疫生于污秽,传于懈怠。”
“今我军法度森严,洁如明堂,连苍蝇都飞不进一只。”
“莫说那张角是凡人,纵使他真是瘟神下凡,在这铁桶一般的防线下,也无处落脚!”
曹操大笑,豪气干云。
“好!”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
“待明日,便是那妖道的死期!”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洒水马车,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然而。
无论是精明如曹操,还是神医如张仲景。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在那十几辆看似普通的洒水马车中,有一辆车,显得格外“沉默”。
赶车的马夫,低垂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而他身后那个巨大的木桶里。
随着马车的颠簸,浑浊的液体荡起层层涟漪。
在那液体的深处。
一颗被泡得发白、面目狰狞的人头,正随着水波,缓缓翻滚。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晃动的桶口。
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满营的“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