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归乡与末日(1 / 1)

深秋的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

伍老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脚底板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感觉不到疼。

人的身子很奇怪,当心里头的执念足够深时,肉体的潜力大得吓人。

“回家。”

这两个字此刻就是伍老三最深的执念。

他避开了官道,那不是他这种逃兵能走的地方。

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钻林子,趟野草,甚至不敢在有人烟的地方生火。

他怕。

怕遇到多管闲事的路人,更怕遇到趁火打劫的山匪。

好在,他运气不错。

这一路上,除了饿得啃树皮,渴得喝那飘着枯叶的脏水,他竟然真的一路摸回了并州地界。

前面的山坳口,那个形状像个趴窝老牛的大石头,他认得。

转过这块石头,再翻过一道梁,就是陈家沟。

那是他的家。

“呼……呼……”

伍老三扶着那块冰凉的大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烂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似的哨音。喉咙干痒得厉害,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咳……咳咳……”

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咳了两声。

这几天,他总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风吹在皮肉上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里,怎么哆嗦都暖不过来。

“许是夜里受了凉。”

伍老三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是个庄稼汉,身板结实,这点风寒算个鸟。

等回了家,喝上一碗老娘熬的热姜汤,再在那破棉被里捂出一身汗,第二天照样能下地扛活。

想到姜汤,想到老娘,还有那个总是流着鼻涕往他怀里钻的丫头,伍老三那张满是污泥和胡茬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直起腰,用那双满是皴裂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像是要抹去这一路的晦气。

“得精神点,别吓着丫头。”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早就变成了布条的号衣,把腰间那把用来防身的卷刃环首刀往后藏了藏,这才迈开步子,朝着那道山梁爬去。

山梁不高,但他爬得很吃力。

腿肚子一直在转筋,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等到终于爬上山顶,看到山坳里那几处熟悉的茅草顶时,伍老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到了。

真他娘的终于到了。

那一刻,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没掉泪的汉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正是正是做晚饭的时辰。

村东头那几户人家,屋顶上已经飘起了袅袅的炊烟。

灰白色的烟气在青黑色的山影里显得格外扎眼,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那是他家的方向。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瘸了一条腿的老灶台前,老娘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自己的丫头,肯定正眼巴巴地盯着锅盖冒出的热气,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喊饿。

“嘿……”

伍老三咧开嘴,想笑,喉咙里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的咳嗽来得太猛,太急。

像是一只铁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肺管子,要把里面的东西生生拽出来。

伍老三死死捂住嘴,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大虾,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撕心裂肺。

这一咳,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

等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伍老三觉得自己半条命都没了。

他大口喘息着,颤抖着把捂在嘴上的手拿开。

夕阳的余晖下。

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滩发黑的鲜血。

风,突然停了。

伍老三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血,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瞬间,“崩”地一声,断了。

恐惧。

一种比在太平谷看到那漫天神雷,比看到那些活死人扑咬督战队时还要深重一万倍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见过这个。

在那个死人堆一样的疫病营里,那个发病而死的同乡二狗子,临死前咳出来的,就是这玩意儿。

那个军医怎么说的来着?

“这是瘟病,没救了,烧了吧。”

瘟病。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炸雷,把伍老三劈得魂飞魄散。

他染上了。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他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个地狱甩在身后。

可原来,那个地狱一直趴在他的背上,跟着他翻山越岭,跟着他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陈家沟。

“不……不……”

伍老三哆嗦着,胡乱地把手上的黑血往身上擦,往草地上蹭。

好像只要擦干净了,这病就没有了。

可是越擦,那股腥臭味就越浓。

喉咙里那种千百只蚂蚁噬咬的痒意再次翻涌上来。

“咳咳……”

他拼命压抑着,脸憋成了紫酱色。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山坳里的那个小村子。

炊烟还在升起,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那是他的家啊。

他只要顺着这条小路跑下去,半柱香的功夫,就能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就能抱住那个软糯糯的女儿,就能喝上一口热乎汤。

那是他这一路支撑着没死在半道的唯一念想。

伍老三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石子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一步迈出去,他就能活在梦里,哪怕只能活一个时辰,半个时辰。

但他停住了。

那个同乡二狗子发病的时候,整个营帐十二个人,不到两天,全死了。

连那个进去送饭的火头军都没能幸免。

这玩意儿,过人。

只要沾上一口气,就是满门绝户。

伍老三僵在原地,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缕炊烟,贪婪地看,绝望地看,像是要把那景象刻进眼珠子里,带到下辈子去。

“爹……早点回来……”

女儿稚嫩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伍老三的嘴唇颤抖着,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泥垢的脸颊滑落,冲刷出两道苍白的沟壑。

“啊——!!”

他张大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那种痛苦,比把他千刀万剐还要疼。

回家?

他哪里还有家。

他现在就是个装着瘟神的毒罐子,走到哪,哪就是死地。

如果进去,丫头会死,老娘会死,全村人都会死。

伍老三猛地转过身。

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摔倒。

他不敢再看一眼,生怕再看一眼,自己就会忍不住冲下去。

他背对着村庄,背对着那缕炊烟,朝着相反的方向——那片深不见底、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踉踉跄跄的奔跑。

他要逃离这里。

离家越远越好。

……

夜深了。

山里的气温降得厉害。

伍老三蜷缩在一个背风的土坑里,身下的枯叶发出脆响。

他烧得厉害。

整个人像是在火炉里烤,又像是在冰水里泡。眼前全是光怪陆离的影子。

一会儿是那个妖道张角站在云端冷冷地看着他,一会儿是督战队的刀光,一会儿又是二狗子那张七窍流血的脸。

“冷……好冷……”

他迷迷糊糊地呓语着,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肺里的血像是咳不完一样,一口接一口地涌出来,把胸前的衣襟染成了紫黑色。

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前方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盏灯。

那灯光暖黄暖黄的,一跳一跳。

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走来。

扎着羊角辫,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小花袄。

“爹?”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春天里的百灵鸟。

“丫……丫头?”

伍老三那双已经灰暗下去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最后一点神采。

他努力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个影子。

“爹,你怎么才回来呀,娘把饭都热了好几回了。”

小丫头走到他面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那只满是黑血和泥垢的大手。

那手,真暖和啊。

伍老三笑了。

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纯粹的、满足的笑容。

“哎……爹回来了……”

“爹……不走了……”

他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垂了下去。

那盏暖黄的灯灭了。

只有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狼,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这个早已冰冷的土坑。

吃了他吧。

吃得干干净净。

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回来过,也不会把这该死的病,带给那个村子了。

……

伍老三死了。

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

但他不是唯一一个。

在兖州的官道旁,在豫州的荒庙里,在徐州的水寨边,在通往司隶、青州、冀州的每一条小路上。

成百上千个“伍老三”,正在经历着同样的绝望。

他们是那场太行山大溃败中的幸存者。

他们不愿意向释放瘟疫的“妖道”投降,也不愿再给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诸侯卖命。

他们只想回家。

于是,他们带着那一身的疲惫,带着对家乡的渴望,也带着那个潜伏在他们肺腑之中的死神,散向了大汉的四面八方。

古人称之为——“血咳疫”。

后世称之为——“肺鼠疫”。

它是张皓的瘟疫敕令产生的后遗症。

它有了自己的生命。

它寄生在每一个渴望回家的溃兵身上,随着他们的脚步,穿州过府,叩开了一座又一座毫无防备的城门,钻进了一个又一个温暖的村落。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如果说,太行山的那场大疫,击溃的是六十万联军。

那么现在。

这些归乡的游子,就是张皓无意间撒向整个大汉天下的——无数颗带着末日火种的孢子。

风起了。

在洛阳的繁华街头,在陈留的军营大帐,在北海的经学院落。

一声声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声,开始在暗夜中此起彼伏。

地狱,并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真正地降临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