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内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寒风的呼啸。
张皓坐在那堆甘草上,心情很复杂。
和珅能行么?
他可是个大贪官,做实事的能力到底怎么样?这还真不好说。
哎,实在不行让审判卫去绑几个牛人来算了。
算了,等人到了再看看吧。
他刚想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嚼一嚼,库房厚重的木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张皓手一抖,肉干差点掉地上。
他猛地抬头。
不是贾诩。
也不是刚被召唤出来的和珅。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灰扑扑的布衣,背着一杆被粗布包裹的长枪。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已经在那站了很久。
童渊。
那个号称枪神的“南华老仙”。
张皓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位爷怎么来了?
自从赵云回来后,这老头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打架的时候出来露个脸,平时根本找不到人。
现在突然找上门,还是这种私密的时候。
准没好事。
张皓迅速调整面部表情。
他将那块肉干不动声色地塞回袖子里,顺势理了理衣摆,缓缓站起身。
脸上挂起那副标志性的、悲天悯人的微笑。
“原来是童先生。”
张皓微微稽首,“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童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库房。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在库房内堆积如山的药材上扫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了张皓的脸上。
那眼神很平淡。
但张皓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史前巨兽盯上了。
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场瘟疫。”
童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是你放的?”
张皓眼皮一跳。
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也是。
这种大规模的生化武器,在古代修道者眼里,绝对是伤天害理的禁术。
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仙人”。
要是他觉得我其实是个祸害苍生的妖道,会不会现在就一枪捅死我?
张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否认?
没用。
自己装逼装得那么大,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就只能硬扛。
还要扛得有理有据。
张皓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他直视着童渊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
“先生慧眼如炬。”
张皓的声音沉稳有力,“不错,那场瘟疫,确实因贫道道法而起。”
童渊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张皓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可知,这种行为是什么?”童渊问。
“是杀孽。”张皓答。
“既知是杀孽,为何还要做?”
童渊往前走了一步。
一股无形的气势瞬间弥漫开来。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张皓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他强撑着没有后退。
“先生只看到了贫道的杀孽。”
张皓指了指门外,“但先生可曾看到,联军百万围山,火烧太行,丹河冲谷?”
“那是百万生灵!”
张皓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太平道百万教众,死得只剩十三万,太行山上尸横遍野,我再不出手难道等死?”
童渊沉默。
“我辈修道之人,上体天心,下恤人命。”
张皓继续输出,语气悲愤,“难道在先生眼里,只有联军的命是命,我黄巾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们要杀我,我便杀他们。”
“这叫因果。”
“这叫公道!”
张皓说完,死死盯着童渊。
他在赌。
赌童渊不是那种迂腐的卫道士。
童渊看着张皓那张激动的脸,眼中的凌厉之色稍微退去了一些。
“那是瘟疫。”
童渊叹了口气,“一旦失控,死的就不止是联军,还有这天下的无辜百姓。”
“所以贫道救了。”
张皓立刻接话,“那二十万降卒,本该必死无疑。是贫道耗费……耗费极大代价,施展‘治愈神光’,将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先生当时也在场,应该亲眼所见。”
张皓摊开双手,一脸坦荡,“贫道若真有心散布瘟疫灭世,又何必救人?”
“一饮一啄,皆为自救。”
“亦为救我所护之民。”
库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童渊看着张皓,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许久。
他点了点头。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张皓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过关了。
但这口气还没喘匀,童渊的话锋突然一转。
“老夫好奇的,不是你为何要杀人。”
童渊找了个木箱坐下,把背上的长枪解下来,横在膝头,“这世道,杀人不需要理由。”
“老夫好奇的是……”
童渊抬起头,目光如炬,“你为何还没死?”
张皓:“……”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先生何意?”张皓小心翼翼地问。
童渊伸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一滴水珠凭空凝聚。
随后,水珠炸裂,化作一缕清风消散。
“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符水救人……”
童渊看着那消散的水汽,缓缓说道,“这些手段,老夫也会。”
张皓瞳孔猛缩。
虽然早知道这老头猛,也猜到他可能会法术,但亲眼看到他用出法术,还是相当的震撼。
尼玛罗贯中写的才是史实吧?我泱泱大中华果然有修真者!!
“但是,老夫不敢用。”
童渊摇了摇头,“除了那符水救人的小把戏,凡是涉及天地气象、生死轮回的大术,老夫都不敢轻易施展。”
“为何?”张皓下意识问道。
“因为代价。”
童渊指了指天,“天道有常。你强行改变天道运转,或是用瘟疫这种逆天之术,必然会扰乱天地法则。”
“这反噬之力,非人力所能抗衡。”
“老夫若像你那般,降下覆盖百里的瘟疫,再逆天改命救活二十万人……”
童渊顿了顿,语气肯定,“老夫会当场暴毙,魂飞魄散。”
说完。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死死锁定了张皓。
“你做了。”
“而且做得比谁都绝。”
“按理说,你应该早就被天道反噬成了灰烬。”
“可你现在……”
童渊上下打量着张皓,“除了气血稍微亏空了一些,竟然毫发无损。”
“张角。”
“你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张皓愣住了。
原来这老头是在纠结这个?
也是。
在土著修道者眼里,能量守恒定律是铁律。
用了多大的挂,就得付多大的费。
自己之所以没事,是因为有系统这个“外挂”在顶着,消耗的是信仰值和寿命,而不是直接被雷劈死。
但这不能说啊。
张皓脑子飞转。
必须忽悠过去。
还得忽悠得高大上,符合“大贤良师”的人设。
张皓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走到童渊对面,盘膝坐下。
“先生觉得,天道是什么?”张皓轻声问。
童渊皱眉:“天道即规则,即万物运行之理。”
“不。”
张皓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库房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在贫道看来,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所谓规则,不过是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
张皓的声音变得空灵起来,“先生畏惧反噬,是因为先生是在以一人之力,对抗天地。”
“人力有时而穷,自然会被压垮。”
“那你呢?”童渊追问。
“贫道不是一个人。”
张皓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贫道身后,有千万人。”
童渊一怔:“什么意思?”
“信仰。”
张皓吐出两个字。
“先生修的是天道,求的是超脱。”
“而贫道修的……”
张皓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是人道。”
“人定胜天的人道!”
张皓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那百万教众的信念,那千万百姓的期盼,汇聚在一起,便是一股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当我施法时,并非我一人在施法。”
“而是这千千万万想要活下去的生灵,在借贫道之手,向这不公的苍天发出怒吼!”
“这股愿力,为我抵消了业力。”
“这股信念,为我挡下了天谴。”
张皓低下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童渊,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先生。”
“我是他们的王。”
“也是他们的盾。”
“只要他们还信我,这天,就收不走我!”
库房内一片死寂。
童渊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道人。
那番话,振聋发聩。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甚至有些疯狂。
但不知为何。
童渊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以万民愿力对抗天道反噬?
这就是“人道”的极致吗?
童渊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质疑,变成了一种深深的震撼,以及一丝……敬佩。
他修了一辈子的道,都在小心翼翼地顺应天意。
而眼前这个人,却在想方设法地逆天而行,并且还走出了一条路。
自己弟子眼光倒是不错,找了个跟他志同道合的人继承他的意志。
“好一个人定胜天。”
童渊缓缓站起身,将长枪重新背好。
他看着张皓,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看来,张角这小子,没有选错人。”
张皓心里狂喜。
忽悠瘸了!
连南华老仙都信了!
这波稳了!
“先生过奖了。”张皓谦虚地拱了拱手,“贫道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过……”
童渊走到门口,脚步突然停住。
他背对着张皓,声音变得异常凝重。
“你要为人道负责,这话是你说的。”
“自然。”张皓点头。
“那你最好做好准备。”
童渊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张皓一眼。
“此战,你以瘟疫破敌,确实赢了。”
“但六十万联军溃败,并不是全都投降与你,或者跟着联军撤退了。”
“溃军还有数万人,如丧家之犬,四散溃逃。”
张皓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们来自天下十三州。”
“有兖州的,有豫州的,有徐州的,也有扬州的。”
童渊的声音很冷,像是冬夜里的寒风。
“那些溃兵里,有不少人已经染上了疫病,只是尚未发作。”
“如今他们仓皇之下,大多都会逃回老家。”
“这一路,他们会经过无数个村庄、城池。”
“他们喝过的水,接触过的人,无数人会因此染病。”
童渊看着脸色逐渐苍白的张皓,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角。”
“你好自为之。”
说完。
童渊不再停留,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