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聪明人和“蠢”人(1 / 1)

冀州北境,寒风如刀。

车轮碾碎了结冰的泥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是一支庞大得令人咋舌的队伍。

数百辆大车首尾相连,绵延数里。

车辙印深陷,显然车上装载的,并非寻常杂物,而是沉甸甸的金银、布匹与粮食。

这是冀州四大家族给后辈的财货。

也是他们复兴的希望。

队伍最前方,一匹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个神色阴鸷的男子。

他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审配,字正南。

审家庶出长子,却也是这支逃亡队伍实际的主心骨。

“再快点。”

审配勒住缰绳,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那些哭哭啼啼的妇孺和少爷们。

“不想死在张角手里,就别喊累。”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这时。

后方烟尘滚滚,一骑快马疯了般冲入队伍。

“报——!”

信使滚落马鞍,连滚带爬地冲到几位管事面前,手中高举着一封沾满泥水的信笺。

“邺城急报!邺城急报!”

队伍瞬间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盯着一张催命符。

审配眉头一皱,策马回旋,一把夺过信笺。

撕开火漆。

一目十行。

仅仅看了几眼,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谋士,瞳孔猛地收缩如针。

“张角如此手段……”

“跟强盗何异?”

审配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信纸被捏得咔咔作响。

“正南兄,出什么事了?”

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田丰,字元浩。

田家嫡子,生得面容方正,一脸正气。

他见审配脸色不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审配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递了过去。

田丰接过一看,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八成家产……”

“嫡长子为质……”

“若不从,恐有灭族之祸……”

田丰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家主……父亲他……”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凑上前,看清信中内容后,瞬间炸了锅。

“爹还在邺城!”

“张角要杀我爹!”

“不行,我们得回去!把钱送回去,还能救爹一命!”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队伍中蔓延。

那些原本就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此刻更是六神无主,哭爹喊娘,调转马头就要往回跑。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审配拔剑出鞘,寒光凛冽,直接斩断了路旁的一棵枯树。

“谁敢回头,我现在就斩了他!”

场面瞬间死寂。

众人惊恐地看着杀气腾腾的审配。

田丰红着眼,怒视审配:“正南!你这是何意?”

“那是我们的生父!是家族的族长!”

“如今他们身陷虎狼之穴,命悬一线,我们身为子嗣,岂能坐视不管?”

“不管?”

审配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回去?”

“拿什么救?”

“就凭这几百车死物?”

审配用剑尖指了指那些装满财货的大车。

“张角是什么人?”

“那是披着人皮的饕餮!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道!”

“他要的不是钱,是命!是把我们这些世家连根拔起!”

“你们现在回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不仅救不了人,连这最后的复兴资本,也会白白送给那个妖道!”

田丰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审配的手指都在颤抖。

“审正南!你这冷血之徒!”

“为了些许钱财,你竟然连生父的性命都不顾了?”

“枉你读圣贤书,你的孝义何在?你的良心何在?”

面对田丰的指责,审配面不改色,甚至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良心?”

“在乱世,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收剑回鞘,目光看向北方苍茫的天际。

“元浩,你太天真了。”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对于家族而言,这‘地’,就是邺城的祖宅,是那些带不走的名声和虚妄的孝道。”

“而这‘人’,不是那些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而是我们!”

“是我们手里这几百车足以让我们东山再起的财富!”

审配的声音冰冷刺骨,却又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理智。

“父亲他们既然留在了邺城,就是弃子。”

“他们的死,是为了换取我们活!”

“只要我们带着这笔钱到了幽州,招兵买马,依附刘虞。”

“三年五载,我们就能杀回来!”

“到时候,斩下张角的头颅祭奠先祖,那才是真正的大孝!”

“现在回去送死,那是愚蠢!是断绝家族香火的罪人!”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

不少原本想要回去的世家子弟,眼神开始闪烁,犹豫了。

是啊。

回去也是死。

不如留着有用之身报仇?

人性的自私,在这一刻被审配赤裸裸地剖开,放在了台面上。

“谬论!全是谬论!”

田丰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挥马鞭。

“我不与你这无父无君之徒为伍!”

“即便是一死,我也要和我的族人死在一起!”

“田家儿郎,不怕死的,跟我回邺城!”

说罢,田丰调转马头,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南方。

风雪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悲壮,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叹息的孤独。

队伍中,陆陆续续分出了几十人,大多是田家的死忠,默默地跟了上去。

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则留在了原地,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田丰离去的方向。

审配看着田丰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有一丝敬佩。

但更多的是看死人般的淡漠。

“蠢货。”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这世道,好人是活不长的。”

“只有比恶人更狠,比妖魔更毒,才能活下去。”

审配转过身,看向北方。

那里是幽州。

是汉室宗亲刘虞的地盘。

也是他眼中唯一的生路。

“传令下去。”

“全速前进!”

“只要过了界桥,进入幽州地界,我们就安全了。”

审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光。

手里握着这几大家族几百年积攒的财富。

到了幽州,即便是州牧刘虞,也得对他礼让三分。

他审正南,注定要在幽州这块棋盘上,下一盘大棋。

至于张角?

哼。

等我在幽州站稳脚跟,定要让你知道,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是靠几句妖言就能推倒的!

车队再次启动。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车轮滚滚向北,带着冀州最精华的财富,奔向他们以为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