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线如同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连成了一片沉闷的雷鸣,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三万精骑。
乌延为了这个“归义侯”的头衔,可谓是精锐尽出。
反观丘力居这边。
虽然人数也有一万出头,但真正的战士只有四千多。
剩下的,全是等着领过冬物资的老弱妇孺。
那些孩子躲在母亲的皮袍后瑟瑟发抖,老人们握着生锈的刀,眼神浑浊而惊恐。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
这是将一场屠杀。
甄宓站在一辆粮车上,目光冷静地扫过远处逼近的敌军,又看了看身边混乱的族群。
野战必败。
在这平坦的荒原上,带着这么多累赘,会被乌延的骑兵瞬间冲散,然后像赶羊一样逐个宰杀。
“丘首领!”
甄宓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冷,却透着一股让人镇定的力量。
丘力居猛地回头,手中的弯刀攥得指节发白。
“神使,您带人先走!我带儿郎们去冲阵,给您杀出一条血路!”
“不可。”
甄宓断然拒绝,她抬起手,指向身后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柳城。
那是辽西郡的治所,也是丘力居名义上的驻地。
“敌众我寡,且我方多为老弱,平原野战实属不智。”
“柳城就在身后,城墙高大,粮草充足。”
“只要退入城中据守,乌延就算有三万骑兵,也不可能骑着马攻上城墙!”
“只要坚守一段时间,我夫君的大军必到!”
丘力居闻言,猛地一拍那颗光秃秃的脑门。
“对啊!”
“老子真是急糊涂了!”
这里是柳城!
是他丘力居的地盘!
虽然名义上归汉室管辖,但他才是这里的土皇帝。
“快!都别愣着!”
丘力居挥舞着弯刀,对着惊慌失措的族人们咆哮。
“进城!都进城!”
“进了城,乌延那狗杂种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求生的本能让混乱的人群瞬间找到了方向。
那一万多名乌桓人,拖家带口,推着装满皮货的大车,如同受惊的蚁群,疯狂地向着柳城的南门涌去。
距离并不远。
几里的路程,在死亡的追赶下,转瞬即至。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青壮骑兵已经冲进了城门洞。
丘力居护着甄宓的车驾,混杂在人群中段,距离城门只有百步之遥。
他甚至能看清城门楼上飘扬的汉家旗帜。
那是他的保护伞。
至少,他曾经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
就在前锋部队刚刚入城,后续的老弱妇孺正准备蜂拥而入的瞬间。
变故陡生。
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突然响起。
那两扇包着厚厚铁皮的沉重城门,竟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开始缓缓闭合。
正在往里挤的人群瞬间被截断。
“怎么回事?!”
“别关门!我们还没进去!”
“开门!快开门!”
城门下的乌桓人疯狂地拍打着门板,绝望地嘶吼着。
但那两扇大门就像是死神的眼皮,无情地合拢。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最后一丝缝隙被严丝合缝地堵死。
紧接着。
城墙内传来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那是刚刚冲进去的那几百名先锋。
声音撕心裂肺,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还有临死前绝望的咒骂。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瓮中捉鳖。
关门打狗。
城外的人群瞬间死寂,随后爆发出了更大的恐慌。
丘力居勒住战马,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中布满了血丝。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城墙的垛口处,缓缓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人身穿官袍,面容儒雅,正是幽州牧刘虞。
另一人一身青衣,神色冷峻,手按腰间剑柄,正是审配。
看到刘虞的那一刻,丘力居胸膛里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策马冲出人群,来到城下,指着城头怒吼:
“刘虞老儿!是你!”
“老子为你守了这么多年的边疆!”
“你要战马,我给!你要皮货,我给!你要平叛,老子带着儿郎们给你卖命!”
“如今乌延那狗贼要杀我,你竟然关起门来害我?!”
“你的仁义呢?你的王道呢?都喂了狗吗?!”
声音凄厉,字字泣血。
城头上的刘虞面色微微一白,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不敢直视丘力居那双噬人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侧过头去。
站在他身旁的审配却是冷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困兽般的丘力居,声音冰冷,穿透力极强。
“丘力居,休要狂吠。”
“朝廷待你不薄,封你为归义侯,许你互市之利。”
“可你是怎么回报大汉的?”
审配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丘力居身后的甄宓。
“你勾结太平道妖人,背弃朝廷,私通反贼张角!”
“此乃谋逆大罪,罪无可恕,当诛九族!”
丘力居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反驳,却被审配打断。
“不过,州牧大人仁慈,念你是一时糊涂,被妖人蛊惑。”
“现在,给你最后一条生路。”
审配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
“杀了你身边那个妖女,斩下所有太平道信徒的头颅,跪地投降。”
“如此,或许还能保你族人不死。”
“否则,前有坚城,后有追兵,今日便是你全族灭绝之时!”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所有人的心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丘力居身上。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条件。
也是一个极其残忍的考验。
只要杀了那个女人。
只要背叛那个所谓的“天师”。
或许真的能活下去。
至少,孩子们能活下去。
甄宓静静地坐在马上。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求饶。
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丘力居的背影。
那是张皓的妻子。
是太平道的神使。
她代表着那个曾经丘力居面前施展过神迹的男人。
那个男人说过,众生平等。
那个男人说过,黄天之下,皆为兄弟。
那个男人,给了他儿子活下去的希望。
而城楼上的那些人呢?
那些高高在上的汉官。
他们嘴里说着仁义道德,干的却是男盗女娼。
在他们眼里,乌桓人永远是蛮夷,是工具,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牲畜。
投降?
投降之后呢?
继续当狗吗?
当一条连尊严都被剥夺的断脊之犬?
丘力居缓缓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审配嘴角微微上扬。
他笃定,在生死的恐惧面前,没有人能守得住所谓的信仰。
尤其是这些唯利是图的蛮夷。
然而。
下一刻。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丘力居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
“哈哈哈哈!”
丘力居猛地抬起头。
那张粗糙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与决绝。
他举起手中的战刀,刀尖直指城楼上的审配。
“我呸!”
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了地上。
“刘虞小儿!你太小看我们乌桓汉子了!”
“也太小看大贤良师了!”
丘力居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天地。
“老子以前确实是条狗。”
“为了几袋盐,几匹布,给你们刘虞摇尾乞怜。”
“但天师把老子当人!”
“天师说,这世道病了,得治!”
“天师说,我们不是蛮夷,是黄天的子民!”
“现在你让我杀神使?”
“我杀你姥姥!!!”
丘力居猛地举起战刀,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小的们!”
“汉狗不仁,想要我们的命!”
“既然他们不给活路,那我们就杀出一条路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坚不可摧的城墙,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三万敌骑。
那一刻,这个粗鲁的汉子身上,竟爆发出一股令人动容的豪气。
“护送神使突围!”
“所有人上马!”
“以神使和老弱为中心,结圆阵!”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许敌人靠近神使半步!”
命令下达,再无迟疑。
四千多名乌桓战士,全部翻身上马。
他们将甄宓的马车和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围在最中间。
一层,两层,三层。
用血肉之躯,铸成了一道圆形的城墙。
没有退路。
没有援军。
只有那一双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
“为了黄天!”
“为了天师!”
丘力居一马当先,站在圆阵的最外围,迎着乌延那漫山遍野的骑兵,发出了最后的冲锋号角。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