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困兽之斗(1 / 1)

时间,倒溯回两个时辰之前。

辽西郡的荒原之上,残阳挂在天际,像一块浸透了鲜血的破布。

风中带来的不是草木的清新,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铁锈味。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丘力居挥舞着弯刀,嘶声怒吼。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在他的身后,是颠簸摇晃的马车,车上载着那位身份尊贵的神使,甄宓。

然而,希望正在被无情地撕碎。

乌延的骑兵就像草原上最贪婪的狼群,从四面八方扑来,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们拼死组成的移动圆阵。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丘力居部落的勇士们,人数不足对方的三分之一,且队伍中夹杂着大量的老弱妇孺,根本无法维持有效的阵型。

移动中的防御,在绝对的数量和冲击力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每一刻,都有忠诚的战士发出最后的惨叫,被锋利的马刀劈开头颅,或是被密集的箭矢射成刺猬,从马背上滚落,随即被无数的马蹄践踏成模糊的肉泥。

包围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

丘力居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

刘虞的仁义,终究只是写给汉人看的伪善。

对于他们这些草原人,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猎犬。

就在这时,他身后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白的小手掀开。

“丘力居大人。”

少女的声音清冷而镇定,像一道清泉,瞬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与混乱,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丘力居猛地回头,看到了甄宓那张略显苍白却没有丝毫慌乱的脸。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血肉横飞的炼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场对弈。

“神……神使大人!”

丘力居下意识地勒住战马,靠了过去。

“不能再跑了。”

甄宓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语气不容置喙。

“在平原上,我们跑不过他们。”

“继续移动,阵型只会越来越散,最终被他们逐个吞掉。”

“我们……会死得更快。”

丘力居的呼吸一滞。

这个道理他懂,可不跑,又能如何?停下来,就是等死!

“原地结阵!”

甄宓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威严。

“命令所有人,放弃突围!把所有的大车推向外围,全部侧翻!”

“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城!”

建一座城?

在这片一无所有的荒原上?

丘力居身边的几名部落头领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神使大人,这……这是自寻死路啊!”

一名浑身浴血的头领焦急地喊道,“停下来,我们就是活靶子!”

甄宓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

“跑,才是活靶子。”

“结阵,我们或许还能等到张郎。”

张郎……

当这两个字从少女口中吐出时,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丘力居浑身一震,混乱的脑海瞬间清明。

对!

天师!

神使是天师的未婚妻,是未来的“神母”!

天师绝不会抛弃她!

只要他们能撑住,天师一定会像神明一样降临,拯救他们!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听神使大人的!”

丘力居猛地举起弯刀,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全军听令!停止前进!”

“把所有大车,给老子翻过来!”

“违令者,斩!”

出于对“神使”身份的绝对信任,也出于对天师神威的敬畏,濒临崩溃的乌桓部族爆发出了最后的执行力。

还在奔驰的马车被强行勒停。

战士们跳下马背,用肩膀,用后背,用尽一切力气去推那些沉重的车辆。

“嘿——呀!”

伴随着震天的号子声,一辆又一辆装满了皮货、粮食、盐巴的大车,被猛地推向侧方,轰然倒地。

车轮朝天,巨大的车身和货物,瞬间形成了一道道坚固的障碍。

四百多辆大车,在甄宓冷静的遥控指挥下,被迅速布置成一个巨大的、首尾相连的环形防线。

那些无法再战斗的伤员,以及所有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被安置在圆阵最中心的位置。

尚能一战的四千多名乌桓勇士,则依托着翻倒的车身,架起残破的圆盾,张开了手中的弓箭,将最脆弱的族人,牢牢护在身后。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一座由马车组成的“城池”,奇迹般地在平原上拔地而生。

远处,乌延勒住了坐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呵,有点意思。”

他对着身边的副将笑道:“丘力居这个老家伙,居然听一个黄毛丫头的话,把自己关进笼子里了。”

“大汗,让我们冲锋吧!一鼓作气,就能踏平他们!”副将请战道。

“不急。”

乌延摆了摆手,眼神残忍。

“冲锋,会死伤我们自己的勇士。对付一群被关起来的羊,何必用狮子的办法?”

他缓缓举起了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传我命令!”

“弓箭手,上前!”

“给本汗……射!”

一声令下,三万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前压迫。

他们没有冲锋,而是在百步之外,分成了数个巨大的骑兵阵列,围绕着车阵开始缓缓游走。

“嗡——!”

随着弓弦的震动声连成一片,天地间仿佛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嘶鸣。

下一刻。

数万支箭矢腾空而起,在血色的残阳下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然后带着尖锐的呼啸,朝着那座巨大而杂乱的车阵,当头砸下!

“举盾!”

车阵内,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噗!噗!噗!

箭雨落下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木制的车身被射得千疮百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战士们手中的圆盾,在如此高密度的攒射下,脆弱得如同纸片。

箭矢穿透了盾牌,穿透了车厢的缝隙,穿透了血肉之躯。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断有战士中箭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躲在中心的妇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紧紧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刑。

乌延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享受着敌人临死前的绝望。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永无止境。

车阵内的伤亡,在急剧攀升。

防线,随时可能崩溃。

马车内,甄宓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血色。

她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敌人的狠毒。

这样下去,不等对方冲锋,他们就会被活活射死在这里。

必须想办法!

必须!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了那些从破损大车中散落出来的皮货上。

那些油光水亮的貂皮、狐皮,是丘力居献给张郎的贡品,是太平道大军过冬的希望。

还有那些装着粮食和草料的大车……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瞬间成型。

“来人!”

她清喝一声。

一名护卫首领立刻冲了过来:“神使大人有何吩咐!”

“点火!”

甄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什么?”护卫首领愣住了。

“我说,点火!”

甄宓指着外围那些堆积如山的皮货和草料,一字一句地说道。

“把所有能点燃的东西,全都给我点着!”

护卫首领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神使大人!万万不可啊!”

“这些……这些可都是献给天师大人的贡品!是咱们过冬的物资啊!烧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不烧,我们现在就什么都没了!”

甄宓厉声打断了他。

“是这些东西重要,还是人的命重要?”

“我相信,张郎他……宁愿他的将士们受冻,也不愿看到我们死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绝望的脸庞,声音变得柔和却更加坚定。

“火,能为我们挡住箭。”

“烟,能遮蔽他们的视线。”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护卫首领看着少女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心中的犹豫被彻底击碎。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嘶吼道:“听神使号令!点火!”

片刻之后。

一支支火把,被扔进了那些珍贵的皮货堆里。

呼——!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干燥的皮毛和草料是最好的燃料,火势在风的鼓动下,瞬间蔓延开来,将整个环形车阵的外围,变成了一片火海!

滚滚的黑烟,如同巨龙般升腾,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厚重无比的天然屏障。

乌延的骑兵阵中,瞬间响起了一片咒骂声。

他们的视野被浓烟彻底阻断,再也看不清车阵内的具体情况,只能对着大概的方向胡乱抛射。

箭雨依旧在落下,但准头和密度,已经大大降低。

车阵内,压力骤减。

所有幸存的乌桓战士都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他们用无比崇敬的目光望向那辆位于中心的马车。

神使大人,又一次救了他们!

然而,只有甄宓自己知道。

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当火焰熄灭,当这些珍贵的物资被焚烧殆尽之时,迎接他们的,将是敌人更加疯狂的进攻。

她掀开车帘,望着那冲天的火光,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火焰映红了她稚嫩的脸庞,也映出了她眼底深处的一抹凄凉。

张郎……

你,会来吗?

你再不来,宓儿……就真的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