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将死之人(1 / 1)

“哒、哒、哒、哒、哒……”

蓟城最大的酒楼“迎仙楼”后厨,菜刀与案板正进行着一场急促而富有韵律的合奏。

一名体态肥硕的厨师,手腕灵活得与他臃肿的身材毫不相称。

一块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在他眼花缭乱的刀光下,迅速化为大小均匀的肉丁。

葱姜蒜末,亦在顷刻间备好。

做完这一切,被伙计们尊称为张庖厨的胖厨师,粗壮的手臂探入水缸,精准地捞出一条最为肥硕的活鱼。

“啪!”

活鱼在案板上被摔得七荤八素,随即而来的便是刮鳞、去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鱼身两侧,均匀的十字花刀划开,深浅恰到好处。

热锅,宽油。

五花肉丁下锅煸炒,一股霸道的肉香混合着灼热的水汽,瞬间从锅中喷薄而出,迅速侵占了整个伙房的每个角落。

肉丁炒至金黄微焦,捞出备用。

倒掉热油,换上凉油,再撒上一层薄薄的细盐。

“刺啦——!”

一声脆响,肥鱼滑入锅中,鱼皮瞬间紧缩,煎至两面金黄。

将煸炒过的五花肉丁倒回锅中,撒入调料,最后浇上两大瓢滚烫的高汤,盖上锅盖。

“咕嘟……咕嘟……”

锅内,浓白的鱼汤翻滚着,香气愈发醇厚。

一整套操作完成,张庖厨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瞥了一眼旁边从头看到尾的那个少年,没好气地说道。

“我说这位客官,俺就演示这一遍,能学多少,可就不关俺的事了。”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死寂。

他对张庖厨的白眼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地回答。

“没有关系,我就是爱看,不是来学手艺的,你不用管我。”

“信你个鬼!”

张庖厨在心里暗骂一句。

谁会闲得没事干,多花一百两纹银,就为了跑进油烟瘴气的后厨,看别人怎么做一条鱼?

这小子,百分百是想偷学俺的独门手艺,好出去自己开馆子抢生意!

心里虽然腹诽,但看在白花花的银子份上,张庖厨也没再多言。

他将炖好的鱼利落地盛入一个巨大的汤盘之中,连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粟米饭放到托盘上,扬声喊道。

“小二!把这位客官的菜送上去!”

然而,那少年却自己上前,一把接过了沉重的托盘。

“多谢。”

他轻声道了句谢,动作沉稳地将菜肴端出了后厨。

少年径直走到酒楼大堂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又对闻讯赶来的小二说道。

“再上十斤红薯烧。”

小二闻言一愣,这红薯烧因冀州战事,货源断绝,价格比寻常烈酒贵了十倍不止,而且后劲极大,寻常壮汉喝上一斤便会不省人事。

这少年张口就要十斤?

没等小二反应过来,酒店掌柜已经亲自抱着一个大酒坛,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这位可是豪客,看个菜就赏百两银子,想必也不会少了他的酒钱,必须伺候好了。

“客官,您的酒!”

掌柜亲自为他满上一碗,热情地询问:“客官,这鱼的味道可还合您心意?”

少年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咀嚼,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很好吃。”

他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那座已经搭建起来,即将举行大法会的七星坛。

“店家,我今日是来看祭天大典的,可有更好的观景位置?”

他指了指视野中的一角。

“我这个位置,看法台的方向,正好被那面大旗挡住了,看得不甚真切。”

那面迎风招展的黄天大旗,在他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掌柜面露难色。

“客官,实在抱歉。今日太平王举办法会,全城轰动,小店早已没有空位,尤其是这靠窗的位置,更是一位难求啊。”

少年的目光,越过大堂,落在了不远处二楼一个探出来的独立阳台上。

那是一个绝佳的位置,视野开阔,毫无遮挡,能将整个七星坛的景象尽收眼底。

阳台上,正坐着一桌客人。

七八个衣着普通的江湖汉子,正围着一盆水煮羊肉,几碟腌菜,喝着最便宜的米酒。

“掌柜的,劳烦你去和他们商量一下。”

少年从怀中摸出一锭分量不小的金子,放在桌上。

“我愿意出钱,让他们换个位置。”

掌柜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哈腰地跑了过去。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苦着脸跑了回来。

“客官,那边……那边不愿意换。”

阳台上的汉子们显然脾气不小,觉得这是一种羞辱,纷纷表示给多少钱都不换。

就在此时,那桌人中,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公子,缓缓抬起了头。

他相貌清瘦,一双眼睛狭长而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少年一眼,随即对同伴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闭嘴。

“换。”

他只说了一个字。

同伴们虽然不解,却不敢违逆,只得悻悻然地抱着那盆羊肉和酒坛,不情不愿地与少年换了位置。

一个性子急的汉子,在错身而过时,还是忍不住低声对那青年公子抱怨。

“管先生,我等此行,就是为了一窥那张角虚实,怎能把这般好的位置,让给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被称作管先生的青年,正是洛阳城中术数通神的管辂。

他没有看自己的同伴,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独自坐在阳台上的少年身上。

少年已经开始自斟自饮,一口鱼汤,一口烈酒,吃得不急不缓,仿佛在品尝人间最后的美味。

管辂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压低了声音,对同伴们说道。

“看着便是。”

“此人眉间死气缠绕,印堂晦暗无光,乃是暴毙之相。”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再看向那少年时,眼神中已满是惊疑。

只听管辂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缓缓吐出了最后的断言。

“他是来寻死的。”

“肯定是冲着那位太平王来的。”

“咱们啊……有场好戏看了。”